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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知交半零落(三)  

2013-03-12 19:53:3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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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疯癫和尚《知交半零落(三)》
【转载】知交半零落(三) - 股指神剑 - 股指神剑 朱三榜

 

媳妇就在钱包里

       其实我只梦见你一次,但我总觉得时常在梦你。那个梦乱七八糟,梦醒之后依然稀里糊涂,闹不清你小子闯进我的梦中到底是想干什么。不过有一点很明确,你穿着我十四块钱的西装,系着我五块钱的领带,还是那副死赖相。你说你其实根本没死,你只是在跟我闹着玩,这些年一直躲在暗处看着玉兰,看着我。这可是你亲口对我说的,你怕我不信,又说玉兰还活着,我还活着,你怎么舍得去死呢?于是我真的相信你没死,你小子别赖账!

       你小子一窜到我们村,我就知道你要干坏事。我紧紧跟在你的屁股后面,不是你的跟屁虫,是要盯死你。我没法阻止你小子干坏事,但我一定要知道你小子干了哪些坏事,心里有个帐本。你小子撵得鸡飞狗跳,就跟鬼子进村没两样。农家柴扉小院的所有防范措施都是防君子难防小人,对你来说就是形同虚设。你小子上次来了就没干好事,跟电影里那小兵张嘎似的堵了人家的烟囱,就像熏獾子一样把人家老小五口都熏出了窝,你小子却在烟囱旁边高兴得手舞足蹈,人家骂你狼不吃狗不闻都是轻的,没揍你一顿已经便宜了你,可你小子还要专门来报复。那家人都下地去了,只有猪圈里存在生命迹象,一头老母猪侧卧着,一群猪娃子使劲拱着它那黑大衣的双排扣。你从墙头上扳了一块砖,高高举起,一砖就拍死两个猪娃子。我说刘龙奎,你妈就是让我给日死的,你爸就叫猪娃子,你还敢拍死你两个爸!你不理睬我,一肚子坏水又在想着下一步的事。我说猪八戒,扛耙子,你爸叫个猪娃子;猪娃子,没辫子,割下脑袋滚蛋子!你还是不理睬我,很内行地从门框上面摸出钥匙开了锁,把人家的被褥都扔在地上用脚踩,又把人家的佛龛推翻,然后拿着烧火棍要撬人家柜子上的锁。我说刘龙奎,早知你这样祸害人,我就用一团牛粪把你妈的那个屄堵住,不让你爬出来!你不撬柜子了,从门旮旯儿里操起一杆自制猎枪鼓捣着,突然就把枪口顶在我的脑门上,手指勾着扳机连声逼问,你还敢不敢欺负我?你还敢不敢欺负我?我还没想好,你小子就把枪口滑向我的头顶,轰的一声,我的两个耳朵里就像钻进了两只嗡嗡直叫的蜜蜂,一股呛鼻的硝烟在我眼前弥漫着,头皮有点发麻,用手一摸,手上就有了许多被火药灼焦的头发。我的天灵盖完好无损,你狗日的却被猎枪的后坐力顶了个四脚朝天,两手紧捂着肚子。我趁势骑在你狗日的身上就狠命地揍,把你狗日的那张脸揍成了一个猪头,鼻子嘴里都是血,但你狗日的皮太厚,根本不当一回事,还嘿嘿嘿地笑。我说刘龙奎,走着瞧,老子就是要欺负你,老子不欺负还是你的老子吗?

       其实我根本不爱欺负人,我在班里欺负你是最少的,老子比你小两岁,也没道理欺负你。但你狗日的天性顽劣,老子不欺负你,你就要欺负老子,老子只能先下手为强。受惯了欺负的人,一天不受欺负就浑身不自在。我敢保证全世界没一个人喜欢你,除了你那七十多岁的老奶奶。你奶奶年轻守寡,只有两个儿子,你伯伯叫猴娃子,你爸叫猪娃子。猴娃子是个神汉,时常被人请去驱邪治病,你小子没事就学猴娃子跳大神,猴娃子跟你住在一个院子里,把你小子当野狗对待,见了你想踹三脚就踹三脚,想踹五脚就踹五脚,根本不需要理由。这也难怪,你小子是抱养的,猴娃子不用跳大神就认定你是个不吉利的杂种。你出生三个多月,你妈就死了,你爸没了招架,把你送了人。猪娃子的婆娘不生养,你成了猪娃子的儿,但不到一年,猪娃子的婆娘也死了,你又成了没妈的娃。猪娃子是国家正式职工,在一家地方国营煤矿当矿工,不怎么回家,全靠你奶奶把你拉扯大。你奶奶管不了别的事,只能管你饿不死。你衣衫褴褛,身上伤痕累累,脸像花狸猫,只有在外面淋了雨,那才是你洗把脸的机会。都五年级了,你连刘龙奎二字都写不成个样子,其它的更不用提。你并没怎么捣蛋,只不过经常逃学而已,只不过给女老师的暖壶里撒了一泡尿而已,只不过给女老师的被子里塞了一只蝎子而已,只不过给女老师的碗下面扣了两只死老鼠而已,只不过把女老师刚过完月经的裤衩偷出来套在自己头上满世界疯跑而已,只不过把别人写给女老师的肉麻情书偷出来让一群人大声宣读而已。我也并没怎么欺负你,只不过无缘无故地骂了你八九十来回而已,只不过把你的脸按在泔水桶里让你多了一次洗脸的机会而已,只不过用纸包了一大把干燥的土沫甩在你的脏脸上而已。你的两眼塞满了土沫,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看你比野狗还寒碜,就用唾沫蘸湿衣角,翻开你的眼皮,在不弄瞎你的前提下,很耐心地,很细致地,小心翼翼地,一点儿一点儿地,硬是把你两眼中的泥巴清理干净,最后照你的两眼各呸一口唾沫,你的眼珠子就会转动,又恢复了生龙活虎。就在那天,你把一个傻子拉到井边要往下推,那傻子也不太傻,坚决不肯下去,你就抢了人家的帽子扔进井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话就是专门说你小子的。

       猴娃子有个儿子叫花龙,是你的堂哥,平时也是想怎么欺负你就怎么欺负你。猴娃子给花龙娶了媳妇,双眼皮,不笑也有酒窝,花里胡哨挺好看,洞房花烛夜却死活不肯脱衣裳,花龙霸王硬上弓,新媳妇的裤带是个解不开的死疙瘩,花龙就打,新媳妇连夜跑回了娘家。花龙上门叫了几次,人家不理不睬。花龙终于闹清楚了,媳妇在本村有个相好,但那小伙子家里太穷,出不起彩礼,她爸收了花龙家的彩礼又退还不起,才硬逼着她嫁给花龙。花龙不知从哪里弄到了炸药雷管导火索,光天化日就把老丈人家的院子炸出一个大坑,人倒没伤亡,但门窗都稀巴烂碎了。花龙仓皇逃跑,媳妇的相好紧追不舍,翻越两座山,一直追到花龙家,把匕首插在花龙的脸上便仓皇逃跑,你小子紧追不舍,翻越两座山,一直追到那小伙子的家门前,经过一番殊死搏斗,你小子把那小伙子压在地上,用石头砸得他头破血流,得胜而归。这事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旁人也说不清谁对谁错,虽然那媳妇最终跟花龙办了离婚手续嫁给了那小伙子,但你小子确实出了彩,名噪一时,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孤胆少年勇闯狼窝啊,猴娃子的儿子比不上猪娃子的儿子啊,刘龙奎我日你八辈祖奶奶你可真行啊,刘龙奎你真是十八个大叫驴日出来的二百五啊,好说是夸你,歹说也是夸你。十五岁的你,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还有那么一股子楞劲儿,陡然有了自信。忽如一夜春风来,没人敢平白无故欺负你了,老子也不敢,对你小子敬而远之。

       你小子门门功课都是大鸡蛋,就那么一路混着,混到了初二,终于不混了。你狗日的要感谢党,感谢人民政府,感谢社会主义制度,感谢职工子女顶替就业的文件。猪娃子提前退休了,借政策的东风给你转成了城镇户口,并让十六岁的你虚报年龄,顶替他当了地方国营煤矿的一名矿工,他老人家则在远处找了一个年纪相当满脸皱纹的寡妇,扔下你奶奶倒插门去了。你每天穿着矿衣,头顶矿灯,跟一头年轻的小叫驴一样,有使不完的力气,一平车一平车地往出拉煤,八小时之外东跑西颠,逢人就炫耀你是国家正式职工,你吃的是商品粮,你一月挣六十八块钱,你这一辈子都不愁吃来不愁穿。是啊,你确实比老子优越,老子是农民的儿子,初中毕业后也只能回村当农民。那时的江山还没变色,工人阶级还是名义上的领导阶级,农民阶级处于从属地位,是工人阶级的同盟军。呸,老子说这些没用,你狗日的懂个屁!那个星期天,你不用在黑窟窿里上班,翻山越岭十来里,在田间地头找到我,死皮赖脸求老子,想弄清楚你一辈子能挣多少钱。老子知道你是变着法子在炫耀,但还是给你算了个七七八八。你狗日的更加得意忘形,摇头晃脑地宣称每月要给银行存五十,攒下钱给自己说个好媳妇。日死你的那个妈呀,你小子才十七,也不低头看看毛长齐了没有,就你小子这德行,谁家的女子瞎了眼愿意嫁给你?你说你的条件这么好,一般的女子你还看不上,你就看上了黄家庄的程玉兰,程玉兰最漂亮,只有程玉兰才配得上你。我说去去去,滚你妈的那个屄,哪凉快到哪歇着去,别影响老子干活!

       你开始巴结老子,贿赂老子,收买老子。你看着老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就说老子是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明明不是庄稼地里的人,偏偏干起了庄稼活。你讥笑老子细皮嫩肉,干活还要戴手套。唉,没办法呀,你以为老子愿意这样吗?老子的手指就是十根鲜葱,一捏就出水,干活不戴手套,不出三分钟准会起血泡,早已是实践证明了的真理。你大惊小怪地说这怎么行呢?这怎么行呢?你看我的手,皮多厚,肉多糙!我看了一眼,没错,这才是一双真正干活的手,劳动人民就应该有这样一双光荣的手。你说你手掌上的茧子就是一对皮手套,煤矿一月发两对劳保手套,你根本用不着,于是你把煤矿发给你的手套都送来了,二十二对,够老子用些日子了。你说嘿嘿嘿,手套不是白给你,借你的嫩指头用一用,给玉兰写一封信,就说我看上了她,要让她给我当媳妇。我说去去去,滚你妈的那个屄,哪凉快到哪歇着去,别影响老子干活!你灰溜溜地走了,第二天午间,我正准备收工,你又跑来了。你真是跑来的,翻山越岭十来里,就那么一溜烟跑来了。火辣辣的太阳下,你穿着乌黑的矿衣,安全帽上顶着一盏矿灯,屁股后面吊着蓄电池,黑脸上淌着一道道汗水的河流,完全就是一个正在作业的煤黑子。你站在地头的树荫下急促地喘息并冲我笑,举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说歇会儿吧,过来看我给你送的是啥。哈哈,日你妈,用糖衣炮弹拉拢老子啊!拒腐蚀,永不沾,鬼话,谁能拒得了?不沾就是王八蛋!我们一起坐在凉爽的树荫下,你打开帆布包,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你刚下班,看见有个婆娘提着半篮子鸡蛋在煤矿叫卖,想到我在地里干活很辛苦,二话没说就全买下来,马上放进食堂的开水锅里煮熟,捞到帆布包里提起来就跑。我数了数,三十八颗,还散发着余热。你看着我剥开鸡蛋往嘴里填,流着涎水问好吃不好吃?我的嘴被鸡蛋堵着,只能点点头。你说好吃你就往死里吃,一顿吃个够,活着就要活个痛快,啥时候把腿一蹬,死了也不冤枉。我说你狗日的不是也没吃吗,趁热快吃吧。你流着涎水直摇头,我说刘龙奎,你妈的那个屄,三十八颗,想让老子的肚子爆炸吗?来,朋友见面,一人一半。你小子一听老子把你当成了朋友,马上高兴得像个什么似的,结果你吃了十八颗,老子吃了二十颗。你说今天真痛快,一顿就把一辈子的鸡蛋都吃了!我们都吃得动不了窝,躺在树荫下迷迷糊糊。我说你知道温酒斩华雄吗?你说不知道。我说日你妈,去死吧!狗日的华雄很厉害,谁跟他交手谁死,连杀了几员大将,没人敢出马了。关羽说日他妈,老子就不信喇叭是铜的!袁绍说,你把这碗酒喝了再上阵。关羽说,先放着,等老子把那狗日的脑袋提回来再喝!关羽跨上赤兔马忽啦啦冲出去,众人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他就骑着赤兔马忽啦啦回来了,把华雄的脑袋往地上一丢,日他妈呀,酒还热着!你说知道了,不就是想喝酒嘛,没问题,小事一桩!我说你知道你妈的那个屄!老子的意思是,你狗日的就跟骑着赤兔马的关羽差不多,沟沟坎坎这么远,你一溜烟跑来,鸡蛋还热着,老子真服了你狗日的!你说跑得再快也是个草包,还是有文化好,你这辈子佩服的就是文化人。你又说你要是识文断字,会给玉兰写信,孙子才这么舔屁眼溜沟子!呵呵,这才是你小子的正题,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心诚则灵,不看你的面子也要看手套和鸡蛋的面子,老子没法拒绝,揽下了这瓷器。

       黄家庄的程玉兰,我见过几次,可以算认识,也可以算不认识,因为我没跟她搭过腔。身材单薄如纸,一风就能刮到天外,前面找不到胸脯,后面找不到屁股,上下通直,严重的发育不良。单眼皮,小眼睛,鼻子有点塌,下巴有点尖,薄薄的嘴唇没一点血色,我实在看不出她有哪点好,而你小子居然说程玉兰最漂亮,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不过,一白遮百丑,那家伙就是一个白,是摄魂夺魄的那种白,白得几乎透明,皮肤下面的血管隐约可见。我觉得她不该姓程,姓了白才有点意思,白玉兰,多美呀,属于林黛玉的那种古典病态美。老子情窦未开,根本没弄过这事,好为难!我强迫自己就是你狗日的,啊,玉兰,虽然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我从第一次看到你,就再也无法忘记。你身姿妙曼,楚楚动人,冰清玉洁,兰心蕙质,你的一笑一颦都刻在我的心里,我有千言万语要对你说,我要让你知道我爱你,深深地爱上了你。不知有多少个夜晚,你悄然走进我的梦中,望着我甜蜜微笑。我轻轻地叫了一声玉兰,你的脸红了,那是美的情话……我冥思苦想,搜肠刮肚,极尽所能,鼓鼓捣捣,就像真的爱上了玉兰似的,要让一朵洁白的玉兰插在牛粪上。鬼话连了篇,洋洋洒洒,情采备致,念起来朗朗上口,回味无穷,装在信封里就成了情信,木头墩子看了都会心惊肉跳,倒不一定有人猜想是老子写的,但只有傻子才相信出自你的手笔。你不管这么多,拿信在手,如获至宝,一溜烟跑到了黄家庄。满世界都知道你小子要把一封情信亲手交给玉兰,却被玉兰家的大黄狗追得屁滚尿流。你不敢走进玉兰家的大门,就在村边等,终于等到一个机会,把老子的心血结晶递给了玉兰。玉兰看过就撕了,气得哭了一鼻子,认为自己受到极大的污辱。别人耻笑你,刘龙奎,日你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狗日的还想干啥?你摇头晃脑地说,这本来就是死皮赖脸的事,不怕嫖客,就怕惹客,只要不停地惹她,她迟早是我的媳妇。你一次又一次地哀求老子给玉兰写情信,拿着情信往黄家庄跑了一趟又一趟,玉兰把你恨死了,见了你就躲,你狗日的干脆把情信绑在砖头上,远远地抛进玉兰家的院子里,惹得那条大黄狗狂吠不止。你狗日的想玉兰都快要想疯了,站在高高的山顶冲着黄家庄大喊:

       玉——兰——我——爱——你——

       玉——兰——你——是——我——媳——妇——

       你狗日的徜徉在黄家庄村边,像猴娃子跳大神那样,扯起破锣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唱:

       第一次找妹妹,妹妹你不在,还叫你家那个狗,咬了我两口;

       第二次找妹妹,妹妹你不在,还叫你的那个妈,扣了我两锅盖;

       第三次找妹妹,妹妹你不在,还叫你的那个爸,敲了我两烟袋;

       第四次找妹妹,妹妹你不在,还叫你的那个哥,抽了我两皮带;

       第五次找妹妹,妹妹你不在,还叫你的那个姐,扔了我两皮鞋……

       那天的日子很特别,你小子又飞砖投书,差点儿砸在玉兰爸的脑瓜壳子上,玉兰爸比大黄狗叫得更凶,猪娃子家的那个赖皮娃,这算啥本事?你要是个男子汉,你就堂堂正正地进院子说话!你说我早想进去,就怕大黄狗!玉兰爸说你就给它一条腿,它一顿也吃不完!你说我为了你家玉兰,连命都敢搭,一条腿算个啥!你一摇二晃进了大门,大黄狗呜地扑过来,腾空而起,两只前爪搭在你肩膀上,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你的脸,又使劲闻过你的脚,便不停地给你摇尾巴。玉兰爸说狗关你是过了,人关还没过,你把那砖头上的信捡起来,给我念一遍!你把信拿在手上,只会念开头和末尾:

       亲爱的玉兰……爱你的龙奎。

       玉兰爸说,小伙子,就你这把式,凭啥纠缠我家玉兰?我家是黄家庄的大门大户,你上门求亲也要掂量掂量,门不当户不对,趁早死了这条心吧!你说叔叔,你家再大门大户也是个庄户人家,对不对?我承认我没文化,识不了几颗字,可我是国家正式职工,城镇户口,吃的是商品粮,一月挣六十八,我凭的就是这好条件,比这好条件更重要的是,我真心实意地爱玉兰,不掺一点假!玉兰妈站在门口说,猪娃子家的寒碜娃,有理不打上门客,我家再不厚道也不能让你站在院子里说话,进来吧。你说婶子,我以前确实是寒碜娃,可我现在不寒碜,我是国家正式职工,城镇户口,吃的是商品粮,一月挣六十八。你小子一进门,玉兰就躲进了自己的闺房,你坐在玉兰妈指定的一张椅子上,规规矩矩,目不斜视。玉兰妈给你倒了一杯白开水,你不喝。玉兰妈说,一家有女百家求,有人来过问,说明我家的女子还不差,胜过养在家里没人理睬,有缘分也罢,没缘分也罢,总要合乎礼道才行。自古婚嫁大事都讲究个三媒六证,你不该自己跳出来赤膊上阵。后来的情节怎么发展,你没对老子讲,估计两个老家伙把你小子整成了三孙子。但你小子因祸得福,有了这开头,就有了第二次,你可以在玉兰家自由进出了,再不用飞砖投书了。你小子在煤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劲地往黄家庄跑,猛给玉兰家买东西,把一身驴劲都使在玉兰家的地里,就像一堆铲不出去的狗屎。你管玉兰爸叫爸,管玉兰妈叫妈,人家不准你这么叫,你小子叫得更欢。你说爸,我年轻不懂事,有啥不对的地方,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打是亲骂是爱,怕的就是你不打不骂。你说妈,我长了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饭,平时吃两碗,妈做的饭我能吃三碗。你说爸,妈,我从心底里愿意给你们当儿子,你们就把我当成半个儿子吧,我别的没有,有的是力气,地里的活我全包!爸年纪大了,少干点,没事就给我讲三国,我最爱听爸讲三国。你说爸,妈,你们别老吵架,老夫老妻啥话不能好好说呢,还要吵,让外人看咱家的笑话!你们老吵架,我和玉兰妹子心里能不难过吗?我跟玉兰妹子将来一回都不吵,不管玉兰妹子有理没理,我都会让着她!其实玉兰根本没理睬过你,但有一天,你刚从地里回来,玉兰妈看你小子满头大汗,就给你倒了一碗白开水,你小子端起碗吹着热气,玉兰不声不响地从闺房出来,恨恨地给你的碗里甩了一把白砂糖,当你明白过来时,玉兰已经进了闺房,你小子马上变傻了。又有一天,两个老家伙多长了一个心眼儿,给了你一个单独面对玉兰的机会。玉兰恼着脸,终于第一次开口跟你说了话。你有多少日子没给我写信了?你说嘿嘿嘿,我哪有这本事,是我磕头捣蒜求一个朋友写的,那家伙也没啥本事,就是能写两下子。玉兰说,我不管,我就是要看,我爱看。你让他再写,不写够三十封,事情没门儿!你说玉兰妹子,我……我……玉兰没理睬你,扭身进了闺房,砰地关了门。

       你狗日的已经好多天没烦老子了,这下又来烦。天哪,老子已经写了不下三十封,还要老子写三十封,这不是要老子的命吗?是你小子爱她,又不是老子爱她,你们搞对象,关老子屁事!不养娃不知道肚子疼,情信是那么好写的吗?去去去,滚你妈的那个屄,老子不是情信制造机!你小子嘴一咧,呜呜地哭起来。你不够朋友,呜呜,你不够朋友,呜呜,送佛送到西天,哪有扔在半路上不管的,呜呜……我说刘龙奎,日你妈,从小到大挨了多少打都没见你流过尿水子,今天就怪了,老子可没动你一指头!你说呜呜,我老丈人说了,刘备的江山是哭来的,呜呜……我说,哈哈,在黄家庄长了学问呀,连刘备都知道!那老东西啥时候成了你小子的老丈人?你说呜呜,玉兰就是我媳妇,她爸就是我的老丈人,呜呜,我媳妇爱看你的信,你能不写吗,呜呜,我媳妇吩咐的事情,我交不了差怎么办,呜呜……我说日你妈,别哭了,老子写!

       这是一场三人游戏,我一个月给玉兰写四封情信,你小子就是两头跑的信使,一个星期来找老子一次。老子已经锤炼成了炮制情信的老油条,不但推陈出新,还能花样翻新,有时也投机取巧,学会了剽窃,既省事,又能骗鬼,更显得老子是电线杆上挂暖壶——高水平。

       啊,亲爱的玉兰,

       我已经成了疯狂的海洋,

       你还是冷静的月光,

       你明明在我的心中,

       却高高挂在天上,

       我不停的伸手抓拿,

       只留下悲衰的轰响。

       你小子说玉兰很喜欢这首诗,让老子再来一首。哼,来就来,谁怕谁呀,短短几行就算一封情信,不来就是王八蛋!

       啊,亲爱的玉兰,

       我把你这张爱嘴,

       比成着一个酒杯。

       喝不尽的葡萄美酒,

       会使我时常陶醉!

       我把你这对乳头,

       比成着两座坟墓。

       我们俩睡在墓中,

       血液儿化成甘露!

       你小子屁颠屁颠拿给玉兰看,玉兰很生气,说老子是个流氓,臭不要脸。玉兰放个屁都是金镶玉,你小子呜呜地哭着骂老子,你真不是人,呜呜,你猪狗不如,呜呜,天底下哪有这种朋友,呜呜,你让我媳妇看你的流氓诗,呜呜……我说刘龙奎,你妈的那个屄!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是吧?就你媳妇那水平,她配看爱情诗吗?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乳头,乳头有多大,还嫌老子流氓!你去告诉她,那诗根本不是老子写的,是一个叫郭沫若的才子加流氓写的,她要骂就去骂那个郭流氓,别骂老子!还差三封呢,老子一个字都不写了!你说呜呜,不写就不写,我照样跟我媳妇订婚!

       你小子果真要跟玉兰订婚了,正儿八经地请了个媒人去黄家庄说事。一切都按本地风俗来,自行车手表缝纫机,这三大件少不了,彩礼五百块也少不了,还要给玉兰从头到脚买一身时兴衣裳。你狗日的冲媒人发了火,我要你去当媒人,不是要你当一头只会喝酒吃菜的猪!才说了五百块钱的彩礼,这不是把我那么好的一个媳妇给活活地糟贱了吗?你算算,我媳妇从小到大,别的不说,就一天一个烧饼,老两口要花多少钱?媒人说,这不是把事情做颠倒了吗?那你说吧,你想给多少彩礼?你狗日的就呜呜地哭了,我媳妇是无价宝,根本不是多少彩礼的事!我想给两千……媒人说,坏规矩的事不能干,你把彩礼一下子抬成这么高,还让不让别人家说媳妇了?你狗日的说呜呜,我愿意报答老丈人家的恩情,碍他别人啥事了?媒人说,你这娃,脑子有了病,病得还不轻!我干脆撒手不管了,你爱咋就咋!你说呜呜,不管就不管,我离了狗屎照样种菜!秋风吹遍了每个村庄,它把这动人的故事传扬。玉兰妈说,那是个寒碜娃,从小没妈,有爸跟没爸一样,咱对他稍微好了点,他就恨不得把命都给了咱。他现在把事情闹成了这样子,不知有多少人都盯着咱家,就看这彩礼是怎么个收法。咱在黄家庄也是大门大户的,说啥都不能让别人戳了咱的脊梁骨,这彩礼,只能少收,不能多收。玉兰爸说,你放屁!那娃就是个烧包鬼,月月工资一到手,不出三五天就花光了,还拿啥给彩礼?你别听他说大话,他就是只怕咱家看不起他,打肿脸充胖子,到时候免不了求爷爷告奶奶东凑西借,还没结婚先背一身债,哼!

       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老东西没事就给你讲三国,少不了一肚子阴毒,就你小子那两下子,根本不是对手。你小子又赤膊上阵了,摇头晃脑地说,爸,妈,那媒人是个坏家伙,混吃混喝不办事,我让他到凉快处歇着去了,这事情用不着他,我自己说了算,彩礼两千。老东西说,好!你变了,我也变,两千太少,两万!你小子眼都没眨,好!两万就两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玉兰妈说,我的龙奎娃,你不能再耍这楞虎子劲儿!玉兰就是个庄户人家的女子,不是金枝玉叶,你只顾着耍楞虎子劲儿,就没想着我还要个脸面,不会把自家的女子当成摇钱树,让千人唾万人骂!你哪来的两万,我看你现在连两块都掏不出来!我知道你会东凑西借,可你结了婚啥都别干了,就是还了债,多少年都翻不过身,让玉兰跟着你喝西北风呀!你小子嘴一咧,呜呜地哭起来,妈,你别看不起人,我又不是缺胳膊少腿,怎么能让我的玉兰喝西北风呢!怎么能让我的玉兰喝西北风呢!那个阴毒的老东西说,先把这事情搁起,去,上山砍一根榆木棒。你小子马上屁颠屁颠,拿着斧头钻进山林子里,砍了一根笔直的榆木棒,刮掉树皮,白生生的,圆溜溜的,能做一根好锄把。你小子就是按锄把来砍的,老东西却没当锄把用,持棒在手,一声断喝,龙奎,跪下!你小子哪敢不听,乖乖地跪在院子里,老东西也没客气,一棒就把你狗日的抡翻了,玉兰妈拉也拉不住,老东西把榆木棒抡得呼呼生风,一连抡了二十多棒,直到玉兰哭得背过了气,老东西才停了手。你狗日的皮开肉绽,趴在地上动弹不了,嘴上还嘿嘿嘿笑。龙奎,我今天治的就是你这楞虎子劲儿!你浑身舒坦了吧?你说,爸打得好,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要坏菜,我早盼着爸狠狠地打我一顿。老东西说,不打不成人,不打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脖子上长了几颗脑袋!才从鸡蛋壳里爬出来几天,只不过一月挣六十八,就以为比谁都了不起,啥大话都敢说!玉兰那俩哥都在外面干工作,都是国家小干部,都是两口子挣工资,工资都比你高,帮人办事多多少少还能捞点外快,哪个不比你本事大?你看他们敢不敢在人前说一句大话?逢年过节回来,哪个不是要用十来块钱的两瓶酒算计我大袋小袋几十块钱的粮食?人家那才是一心一意过日子,谁像你蠢驴似的从头到脚一根筋?给你讲了那么多的三国,就是要让你为人处世多长几个心眼儿,可你都白听了!你狗日的说,爸,我没白听,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玉兰大哥当个百货公司经理,见多识广,家里的大事其实还是玉兰大哥一锤子定音。玉兰大哥只见过你小子一面,就说你其实是个好娃,可以托付终身,彩礼的事,既要照顾乡风民俗,也要带头移风易俗,图个吉利数,八百八十八,三大件的钱就包括在这八百八十八里面了,结婚以后还是你自己的,至于玉兰的衣裳,这是你跟玉兰两人之间的事情,他不发表意见。你小子不傻,知道这是体恤你,怜悯你,更加感受到这家人对你有多好。你小子心里一百个不服气,但棒伤还没好利索,又慑于玉兰大哥在家中的权威,只好夹着尾巴不吭声。猪娃子知道你小子正是热锅上的蚂蚁,瞒着婆娘给了你一千,并有言在先,结婚再给两千,他也只能这样了,剩下的事全靠你自己。你小子一溜烟跑到黄家庄,一千全给了。玉兰爸点出来五百说,车走车路,马走马路,该收你的要收,该给你的要给。我俩老家伙不缺吃不缺穿,儿女都挺孝顺,钱也带不到棺材里,这五百是我俩老家伙给你的,你用钱的地方还多。你小子说这怎么行呢?这怎么行呢?随即扭身离去,边走边哭,呜呜,看不起人!呜呜,看不起人!

       煤矿一发工资,你小子便和玉兰一起进城买衣裳。玉兰不让你跟她肩并肩,她在前面走,你狗日的美滋滋地跟在两米开外,脑袋在肩膀上搁不住,左晃一下,右晃一下,也不怕晃成脑震荡,嘴巴乐得合不拢,巴不得让全世界人都看见。在车上,你跟玉兰挨着坐,想拉玉兰的手,玉兰恨恨地扭了一下身子,你狗日的马上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玉兰看好一双女式皮鞋,你赶紧掏钱买下了。玉兰拿起一件女上装比在胸前问,好看吗?你说,好看的媳妇,披着麻袋片子都照样好看。玉兰脸一恼,谁是你媳妇!你狗日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嘴一咧,呜呜地哭了,你就是我的好媳妇!你就是我的好媳妇!玉兰嫌丢脸,一闪身就不见了,你狗日的呜呜地哭着,像个没头的苍蝇四处乱闯,那城里的人比黄家庄的蚂蚁还多,怎么都找不见。你说呜呜,明明就是我的好媳妇,明明就是我的好媳妇,呜呜,只要是你看上的衣裳,我都舍得买,呜呜,我又没说让你披麻袋片子,我又没说让你披麻袋片子,呜呜……你狗日的终于哭够了,猛一回头,玉兰远远地跟在你后面,手上提着几个衣裳袋子。你狗日的冲上去又哭,呜呜,我就知道你丢不了,呜呜,我怎么能舍得丢下你这么个好媳妇呢!玉兰恨恨地说,提着!你狗日的顾不上哭了,接过袋子就跳脚大叫,谁让你买男式的?你哪来的钱?玉兰冷声说,我有穿不完的新衣裳,谁稀罕你给我买?这都是我给你买的,我比你钱多!回去把你那些烂皮烂片全扔了,不穿我给你买的衣裳就别见我!你狗日的自从挨了老东西的一顿毒棒,已经有了点奸气,知道了恭敬不如从命的道理,玉兰说啥就是一个啥,玉兰不想在城里吃饭,你再饿都能挺住。回返的车上,玉兰有点累,摇摇晃晃打瞌睡,突然头一歪,靠在你的肩膀上,这可把你狗日的美死了,你一动不敢动,就让玉兰靠着,但玉兰很快就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柔情在你狗日的心中荡漾,你说,再靠一会儿吧?玉兰很坚决地说,不!你又说,再靠一会儿吧?玉兰还是很坚决地说,不!

       玉兰不知道你把两千块钱偷偷塞在你给她买的皮鞋里面,更不知道煤矿发工资那天,你小子穷凶极恶跟人打架。那人早就答应一领工资就借给你五十块钱,可你巴儿巴儿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苦苦哀求着,他就像没听见。你说,日你妈!那人马上不聋了,猛回头,狠狠地赏了你小子两个大耳光。你俩正式撕打在一起,一圈看热闹的都在给你们加油鼓劲。矿长赶到了,照两个屁股各踹一脚,你俩才停了手。那人说,猪娃子老兄那么实在的一个人,养了这么个混帐王八蛋,不借给他钱他就骂人!你狗日的强词夺理,是你说话不算数,我才日了你妈一回!矿长就笑,突然把脸一变,两手叉腰,恶狠狠地骂那人,刘龙奎又不是猪娃子日出来的,为啥不能发混帐?刘龙奎日你妈不算稀罕,我也要日你妈一回!刘龙奎是本矿职工,能给自己骗个媳妇,这是他妈屄好本事,不但为猪娃子争了光,也为本矿,为全中国的煤黑子争了光,大家都应该为他高兴才对!他借钱又不是吃喝嫖赌,是花在媳妇身上,这是办正经大事,大家不看他的面子也要看猪娃子的面子,没多有少,借了还有一个还,他马上就要晋升一级工资了,又不是还不起!刘龙奎楞虎子归楞虎子,可也知冷知热,这种人很容易对付,你要成心跟他过不去,就把钱借给他,钱好还,人情债可是一辈子都还不完,他远远见了你就得摇尾巴!日你妈,不是急等钱用,谁他妈屄愿意低三下四?刘龙奎正是狗急跳墙的时候,你答应过的事情又不办,不日你妈日谁妈?你关心了他,帮助了他,支持了他,你让你妈脱了裤子给他日,看他狗日的还日不日?我今天带头借给刘龙奎五十块,在场的叔叔辈谁要不肯发扬风格,不用刘龙奎日他妈,我替刘龙奎去日!矿长掏出五十块给了你狗日的,然后对大家说,日他妈,给老子来一首,谁不唱谁就是猪娃子的儿!咱们工人有力量,预备——唱!

       咱们工人有力量,

       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

       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盖成了高楼大厦,

       修起了铁路煤矿,

       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

       哎嘿!

       发动了机器轰隆隆地响,

       举起了铁锤响叮当!

       造成了犁锄好生产,

       造成了枪炮送前方……

       你狗日的没唱,因为你本来就是猪娃子的儿,也因为你根本不会唱,你只记住一句,咱们工人有力量。歌一唱完,跟你打架的那人就掏了五十块递到你手上。你再没对谁低三下四,众人就给你凑了两千多。你狗日的真正明白了,咱们工人有力量。太阳哈哈笑,喜鹊喳喳叫,你跟玉兰订了婚。那老东西说,龙奎,棒呢?你小子赶紧把榆木棒递给老东西,然后自动跪在院子里。老东西持棒在手说,龙奎,今天不打你,一个男子汉,不务正业,成天围着女人滴溜溜转,还能有啥出息?以后除了逢年过节,一月只许跑一趟,要敢多跑一趟,我能饶了你,这根棒饶不了你,哪条腿先跨进大门,就打折哪条腿!玉兰悄悄地给了你一张邮票大小的相片,你买了一个钱包,不装钱,专门装玉兰的相片,满世界疯跑,逢人就掏出钱包夸耀,嘿嘿嘿,这是我媳妇,黄家庄的,叫程玉兰,你看有多白,够漂亮吧?你说奶奶,这相片太小,你看不清,等我娶媳妇时,我俩照一张结婚的相片,跟年画一样大,挂在墙上,你一抬头就能看见我和媳妇的样子,过年的时候也不用贴年画,只看我媳妇就行了。你小子对我说,看一眼就行了,别把眼珠子掉出来,玉兰是我媳妇,又不是你媳妇,有本事自己搞一个!

       不过你小子确实算有良心,没忘记老子的好处,对老子感恩戴德。你提着酒菜跑来找老子,要学刘关张桃园结义,跟老子喝血酒,换帖子,拜把子,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等玉兰生了娃,还要认老子当干爸。老子跟你不是一条路上的鬼,当个酒肉朋友还勉强凑合,拜把子,当干爸,坚决不干。你狗日的变着法子要把老子跟你拴在一起,又口出狂言,想让玉兰绣一面忠义大旗,然后招兵买马,成立一个武装组织,供奉关老爷,你坐头把交椅,玉兰当压寨夫人,让老子成天摇着鹅毛扇当个出谋划策的狗头军师,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快活自在,也不枉男儿一世。这大概是你绝无仅有的一次比较高级的思维活动,但老子只是哈哈一笑,就当你狗日的喝高了说醉话。你狗日的确实喝高了,把老子那个破山村的各家各户走遍,为以前犯下的种种罪行真诚道歉,对天发誓痛改前非立地成佛,得到人家的原谅后便不失时机地掏出钱包,大肆炫耀玉兰的相片,滔滔不绝地讲述老丈人一家子与你之间的先进事迹,令那些大爷大娘大叔大婶大哥大嫂感叹不已,都发自内心地称赞,有了媳妇就是不一样,猪娃子家的这娃确实变成了一个好娃!你狗日的完全满足了,看看天色已黑,摇摇晃晃要走,老子不放心你抄山路就近回煤矿,执意要用自行车绕远走公路送你。刚上公路,你狗日的叫喊口渴,老子的嗓子里也冒烟,正好公路边有个村,村里的小卖部还亮着电灯,你狗日的东倒西歪跌跌撞撞,一进小卖部就被门槛绊了个狗抢屎,把小卖部里的婆娘吓得浑身哆嗦,以为遇上了打劫。你狗日的爬起身就骂骂咧咧,嫌人家门槛高,人家认得你是猪娃子家那个楞虎子娃,又看你醉醺醺的,忍气吞声没跟你狗日的一般见识。你狗日的叫喊口渴,人家给你拿了一筒易拉罐的健力宝,你狗日的掏出钱包让人家看,除了玉兰的相片,真的没一分钱。你说这是我媳妇,人家没理睬,收回了健力宝。你说我媳妇比你年轻,比你好看。人家很生气,跟你狗日的吵,惊起两个半大的儿子像两头小老虎,抄起家伙向你扑过来,我急忙挺身拦住,陪着笑脸给母子三个说了半天好话。人家都认识我,知道老子是个知书达理仁义道德的好小伙,那婆娘看老子的面子制止了两头小老虎,并拐了八九十来道弯加以论证,说我应该喊她表姑,还直言告诫我要珍惜名誉,维护形象,谨慎交友,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混,没好处。你狗日的又叫喊口渴,人家倒了两碗白开水,你狗日的却叫喊要喝茶,人家泡了一壶茶,你狗日的又叫喊茶叶不好,要喝白开水,人家又捧上两碗白开水,你狗日的又叫喊要加白砂糖,人家给碗里放了白砂糖,你狗日的又叫喊人家小气,比不上你媳妇对你好,人家又是很生气,又跟你狗日的吵,两头小老虎又要抄家伙,我死死地拦着。进来一个小伙子,是本村的贺平喜。刘龙奎,日你妈,这是你撒野的地方吗?说着扬手给了你狗日的一巴掌,你狗日的马上不口渴了,东倒西歪跌跌撞撞跑出小卖部,站在公路上大声叫骂,贺明喜,日你姓贺的老祖宗!贺明喜,日你姓贺的老祖宗!那村里没杂姓,全是姓贺的,还真有个老汉叫贺明喜。老汉刚睡下,猛听得有人指名道姓日祖宗,急忙披衣出门,循声走到你狗日的跟前,仔细一瞅,这不是猪娃子家那娃吗,你平白无故日我祖宗干啥?你说伯伯,我没骂你,骂的是贺明喜那王八蛋,贺明喜不得好死,日你姓贺的老祖宗!老汉说,这村里还有第二个贺明喜吗?你日姓贺的老祖宗不就是日全村人的老祖宗吗?话音未落,人家五个孙子一哄而上,把你狗日的扑倒在地就是一个臭揍。老子拚命阻拦着,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不要打,不要打,他喝醉了酒!哪知全村男女老少都围上来了,黑压压的一大群,将公路堵得水泄不通,人人喊着往死里打,上手的越来越多,我拉开这个推那个,忙得不可开交,突然叭地一声,一个毛小子趁乱给了老子一巴掌,众人马上指责那毛小子,你打人也要看清楚,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呢?你只打猪娃子家那个赖皮鬼就行了,怎么能随便打人家那个好娃呢?我捂着半边脸冲贺明喜说,这狗日的借酒撒疯,犯了众怒,确实该打!要打就打死,打成一堆肉泥,半死不活的我不要!最好连我也打死,留下活口太麻烦!贺明喜一声叹息,我这半天都寻思不透,这么个好小伙子,怎么就跟猪娃子家那娃成了一路人!贺明喜冲那些施暴者喊,行了,该歇歇手了,闹出人命乱子可就坏了村风!好狗不挡道,看看两头堵了多少车!赶紧散了吧,回家睡觉去,让人家汽车赶路!

       人散尽了,你狗日的横趴在公路当中一动不动,两头的汽车都在不停地响喇叭,刺眼的车灯照耀着一条癞皮狗。日你妈,老子就是不起来,有本事从老子身上压过去!我蹲在你狗日的身边说,哈哈,原来还在喘气呀?没让一村人把你打成肉泥,那就让汽车把你压成肉泥吧!老子不管了,让玉兰提个蛇皮袋子来收尸!你狗日的一听玉兰就醉态全无,挣扎着爬起身来,给汽车们让了路。你狗日的光着左脚,那只鞋早不知让人扔到哪里去了,但你狗日的毫不在意,掏出钱包嘿嘿嘿傻笑。幸亏我的好媳妇还在,没让他们抢跑。你狗日的突然呜呜声起,玉兰,我对不起你,呜呜,都是我不好,给你丢了脸,呜呜,我以后不喝酒了,呜呜……我说哭你妈的那个屄呀,老子的自行车都跟着你狗日的遭了殃,左边的脚踏板不见了,只剩下一根光轴,这还怎么骑?你狗日的说呜呜,谁说不能骑?谁说不能骑?呜呜,我来骑给你看,呜呜……

       老子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你狗日的呜呜地哭着,骑着老子的自行车,后面载着老子,光脚与光轴正好配了套,遇到上坡也不让老子下来。我喊起了号子,给你狗日的加油。刘龙奎呀!日你妈呀!使劲蹬呀!再使劲呀!你妈屄呀!真带劲呀!贱骨头呀!就欠揍呀!楞虎子呀!别松劲呀!小叫驴呀!上了坡呀!你狗日的一高兴就忘记了哭,继续猛蹬着,得意洋洋地说,要是玉兰坐在后面有多好!我就把你当成玉兰,再陡的坡都能骑上去!老子兴犹未尽,又跟野狼夜嗥似地给你狗日的干吼了一首:

       刘龙奎呀么呼儿嗨,日你妈呀么呼儿嗨,

       骑着那自行车西哩哩哩嚓啦啦啦嗦啰啰啰呔,

       上了坡呀么呼儿嗨。

       这村夸呀么呼儿嗨,那村打呀么呼儿嗨,

       都怪那猫尿西哩哩哩嚓啦啦啦嗦啰啰啰呔,

       下了肚呀么呼儿嗨。

       满村人呀么呼儿嗨,都争先呀么呼儿嗨,

       按住你狗日的吱咛咛咛吱咛咛咛嗡嗡嗡嗡吱儿,

       修理你呀么呼儿嗨。

       又能挨呀么呼儿嗨,又能哭呀么呼儿嗨,

       要问你爱着什么,一二三,四!

       程玉兰呀么呼儿嗨。

       驴要爱上么呼儿嗨,驴也来劲么呼儿嗨,

       把老子感动得西哩哩哩嚓啦啦啦嗦啰啰啰呔,

       邪了门呀么呼儿嗨。

       酒腥味和着汗腥味在夜风中飘荡,你狗日的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说,你挺会编排,把我和玉兰都编排进去了,我要借个录音机,把你的歌录下来给玉兰听。我说,录你妈的那个屄!你狗日的又说,我媳妇说了,你该继续念书,不该在村里种地,太屈才。我的条件这么好,要供你上高中,供你上大学。我没那么傻,赔本的买卖打死都不干,不是白供你,是在你身上押宝。等我的娃长大,你怎么也该混个官当一当了,不管你认不认,我都让我的娃叫你干爸。我别的不指望,就指望你给咱的娃安排个好工作。我爸当了一辈子煤黑子,我又要当一辈子煤黑子,总不能再让咱的娃也当一辈子煤黑子。就算你是个狼心狗肺,当了官不认我,可咱的娃跟在你屁股后面左一声干爸,右一声干爸,我看你的心肠有多硬!我说刘龙奎,日你妈!连玉兰的手都没摸过一下,就想着娃长大以后安排工作的事,你妈屄考虑得太长远了吧?你说,前头的路是黑的,可我老丈人说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说,那我就日你老丈人的妈!

       你狗日的回到煤矿,匆匆忙忙换上了玉兰给你买的那身衣裳,重新穿了一对鞋,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又用自行车载着老子急如星火窜到了黄家庄。玉兰家的电灯还亮着,你和老子就像夜色中的两个鬼魂,潜伏在邻家的房顶,暗中窥视着玉兰家的院子。大黄狗警觉地汪汪了几声,似乎在说,哼,你小子又来了,还带着一个同伙,别以为能瞒得住我!过了一会儿,老东西出门上了一趟茅房,然后在院子里巡察一番,还咳嗽了两声。你悄悄说,下一个轮到我媳妇出门,我媳妇怕黑,上茅房要把院子里的电灯拉亮。老子忘记玉兰没有屁股这回事,悄悄问,你每天夜里都偷偷弄这事,能看到你媳妇的白屁股吗?你嫌老子是个流氓,臭不要脸,突然捂住老子的嘴,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日死你的那个妈呀,你小子是外战外行,内战内行,一连串闷拳,拳拳捣在老子的心窝,老子瘫在房顶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你狗日的见过这么顾全大局的臭流氓吗,盗亦有道,贼有贼规,邱少云就是老子的榜样,老子宁肯死过去,都没有呻吟一声!后来也不知道玉兰有没有出门上茅房,整个黄家庄都是黑灯瞎火,夜真静啊,静得能听到老东西的鼾声和老鼠打架的吱吱声。老子躺在房顶夜观天象,看到一颗流星稍纵即逝,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又要死人了。

       你狗日的就那么偷偷守望着,痴心妄想着,约摸半夜了,才蹑手蹑脚地架起老子撤退,大黄狗是你的好朋友,有气无力地汪汪了几声,算是为我们送行。路经镇上的街道,有家小卖部二十四小时营业,你狗日的又想起了口渴,要进去赊两筒健力宝,嘱咐老子在外面死等。老子听见了愤怒的喝骂声,刘龙奎,日死你贼奶奶!你赊了老子一条烟两瓶酒给你老丈人送,说好工资一到手马上来开帐,这都三个多月了,煤矿发了三回工资,老子以为你早死在黑窟窿里了,正计划去黄家庄找你老丈人说事,没想到这半夜三更你倒自动送上门来!废话少说,钱呢?你说叔叔,叔叔,你看我这钱包,除了我媳妇的相片啥都没有,我保证这个月发了工资一定给,骗你是龟孙子,不得好死!人家说日死你贼奶奶,你妈屄赌咒发誓还不如放屁!这半条街的小卖部都让你赊遍了,你妈屄哪回不是赌咒发誓?你滚吧,老子不跟你说,明天去黄家庄找你老丈人!你狗日的马上呜呜地哭了,叔叔,叔叔,我给你跪下行不行?呜呜,好汉做事好汉当,我跪在这里,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呜呜,你不能去黄家庄找我老丈人,呜呜,你不能去黄家庄找我老丈人……人家说日死你贼奶奶,你爱哭就哭,爱跪就跪,别以为又哭又跪就能当钱花!老子骂你怕脏了口,打你怕脏了手,不去黄家庄找你老丈人也行,你妈屄没钱还穿这么好的衣裳,给老子扒下来押在这里!限你三天之内拿钱来赎,超过三天不见动静,老子就去黄家庄,让你老丈人一家子仔细认一认,这是谁的狗皮!

       你狗日的从小卖部出来了,浑身就剩下一条裤衩一对鞋,一手捏着钱包,一手提着裤带。我说你妈屄还渴不渴?健力宝呢?你狗日的摇头晃脑,钱是王八蛋!有钱是爷爷,没钱立马变孙子,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嘛,该当爷爷就当爷爷,该当孙子就当孙子,只要别让媳妇知道这回事,我大白天都敢一丝不挂在街上跑!我说日你妈,你究竟给玉兰那个黑窟窿里填了多少钱?欠了多少帐?你狗日的把裤带勒在光溜溜的肚皮上,将钱包插进裤带与肚皮之间,漫不经心地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给你说了也没用,你一个种地的,又没钱帮我。我的条件这么好,到头来谁的钱都不会欠他一分。我说你妈的那个屄!衣裳都让人扒光了,还敢说供老子这供老子那,笑话!你狗日的急得直跳,别狗眼看人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看我供不供!你看我供不供!

       你狗日的好本事,第二天就把衣裳赎回来了,喜滋滋地穿着,跑到老子跟前炫耀。你摇头晃脑地说,衣裳本来不值几个钱,可这是我媳妇给我买的衣裳,我把你押在小卖部里也不能把我媳妇给我买的衣裳押在小卖部里。三国里有个王八蛋说兄弟是手脚,媳妇是衣裳,放屁!我跟那王八蛋不一样,兄弟是假的,媳妇才是真的!要是你几天没吃肉,那就饿死拉倒;要是我媳妇几天没吃肉,我把你一刀子捅了给我媳妇吃。你还借来一个手提式录音机,放磁带给老子听,张帝问答什么的,那狗日的现编现唱,爸爸多了妈妈有问题什么的,很低俗,老子不喜欢。你说,你不喜欢的歌,那肯定是不好,干脆抹掉,咱自己唱,录下来给玉兰听!你把老子拉到寂静的空山里,死磨硬缠,要让老子唱那个刘龙奎呀么呼儿嗨日你妈呀么呼儿嗨,老子唱了一遍,但时过境迁,刻意之唱少了即兴之唱的激情,怎么也唱不出原来的那种味道。你说不怕,挺好的,只要能让玉兰听到你把我俩都编排进去就行。你狗日的也要唱,是猴娃子跳大神的那种唱:

       七月里的七,

       八月里的八,

       骑着那毛驴回娘家,

       我的大娘呀!

       走到半路里,

       碰见一个当兵的,

       当兵的不是个好东西,

       我的大娘呀!

       他抢了我的驴,

       还把我拉进高粱地,

       从裤裆里掏出外国洋家具,

       我的大娘呀!

       头一下子疼,

       第二下子麻,

       第三下子就像那蜜蜂在里面爬,

       我的大娘呀!

       我说去你妈的那个屄!嫌老子臭流氓,你还唱流氓歌给玉兰听?你说那怎么办?我说日你妈,唱歌也是一种艺术,任何艺术都要带着感情,感情色彩越强烈,越能打动人心。你狗日的抓耳挠腮,茫然不知所措。我……我……我弄不了这高级事,我就是想让玉兰知道,我是多么爱她。我看见两个黑老鸹在树上,心里就想,这就是我和玉兰,我们小两口一辈子在一起,谁都不离开谁。我说日你妈!这不是挺好嘛!你就对着录音机把这话说出来!但你狗日的没这样说,你按下录音键,对着寂静的空山纵情大喊:

       玉——兰——我——爱——你——

       山谷里响彻着回音:

       玉、玉、玉——兰、兰、兰——我、我、我——爱、爱、爱——你、 你、 你——

        你狗日的又纵情大喊:

       玉——兰——你——是——我——媳——妇——

       山谷里响彻着回音:

       玉、玉、玉——兰、兰、兰——你、你、你——是、是、是——我、我、我——媳、媳、媳——妇、妇、妇——

       我说嘿嘿嘿,日你妈,大山作证,这比写你妈屄多少情信都管用!

       那几天正是农闲,你狗日的生拉硬拽,把老子弄到煤矿,关在你的单人宿舍里。你说从今天起,我要正式供你,包你吃喝拉撒睡,你要好好看书学习,目标就是考大学,混个官,将来给咱的娃安排个好工作。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正好来了一个开着机动三轮车卖西瓜的,你狗日的一下子就买了十五颗,放在床底下。我说日你妈,买这么多西瓜准备死呀!你摇头晃脑地说,这煤矿的水不好喝,碱性太大,你口渴了就吃西瓜,也没个切西瓜的刀子,你就用拳头砸。你把老子安排停当,穿着玉兰给你买的衣裳,提着录音机,骑着老子的自行车一溜烟窜了。按照老东西的严苛规定,你那天可以光明正大去到黄家庄,不必担心那根榆木棒打折狗腿。你很晚才回来,衣裳又被人扒光了,只剩下一条裤衩一对鞋,裤带勒在光溜溜的肚皮上,钱包插在裤带与肚皮之间。我说,老子的自行车呢?你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我说,放你妈的屁,老子的自行车,怎么就不该问不该管呢?你说,我明天给你赎回来,少不了你的,不赎回来不见你!我说,是不是连录音机都让人家给扣押了?你没好气地说,那还用问?老子窝着一肚子火,一拳就把一颗西瓜砸了个稀巴烂。

       你狗日的拆东墙补西墙,把自行车和录音机都赎回来了。送还录音机的时候,人家当场检查,发现磁带的原声被抹掉了,狠狠骂你狗日的,拒收那盘磁带,逼着你狗日的赔了原价,那盘磁带就归了你。玉兰给你买的那身衣裳还让人家扣押着,你狗日的猴急,又骑着老子的自行车胡跑乱窜。回来后乱翻腾,找出工作证装在钱包里,死皮赖脸冲老子笑,说你腰包硬了,要出一趟远门,办一件大事,回来就有一千块钱挣。我说你狗日的挣着公家的钱,不在黑窟窿里好好出力,又要去哪里胡跑乱窜?你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你的任务就是好好看书学习,考大学,混个官,将来给咱的娃安排个好工作,别让咱的娃跟我一样当煤黑子。钱算个什么,钱是王八蛋!骆驼瘦死架子不倒,你花多少钱我都能供得起!我说老子也长着他妈屄人心,你的好心好意老子全领了,老子这辈子都把你狗日的当朋友,但老子不能再在你这里白吃白喝了,老子吃西瓜都快要吃死了,地里的活还等着老子呢。你狗日的说不管什么事,我又不是要死在外面,就不能等我回来再说?我出远门办大事,用不了几天,回来就有一千块钱到手,先把我媳妇给我买的衣裳赎回来,再给上你几百,让你在家里自学,这才显得我刘龙奎够朋友。朋友就是要互相帮,你帮了我,我就要帮你,我一不会写二不会编,拿啥帮你,就用钱!我要没钱,你跟我相处我都要躲远,只把朋友挂在嘴上,一件实事都不办,还说什么君子之交淡淡如水,狗屁,这种朋友我看不起!你狗日的又说,还记得你以前怎么欺负我吗?猪八戒,扛耙子,你爸叫个猪娃子;猪娃子,没辫子,割下脑袋滚蛋子!这是谁编的歌骂我?还记得你嫌我不洗脸,把我的脸按在泔水桶里让我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泔水吗?还记得你把一包土甩在我脸上让我的两个眼窝里塞满泥吗?我也没忘,我差点一枪送你上了西天。你当时要死也就死了,没死就得替我给玉兰写信,咱俩是命里注定的好朋友。

       你狗日的那天话很多,啦啦啦啦乱扯了半天,然后不管老子愿不愿意,硬把老子弄到镇上的照相馆里。你骂老子,恼着一张苦瓜脸给谁看呢?咱们弟兄相处一场,就不能高高兴兴地留个纪念?但老子怎么都高兴不起来,跟你狗日的站在一起,就那么让人家咔嚓了一下。你狗日的掏了钱,要让人家冲洗四张大二寸的,然后把取相片的凭据给了老子,摇头晃脑地说,你一张,我一张,我媳妇一张,我奶奶一张。等我结了婚,我们小两口还要跟你照一张。等有了娃,一家三口还要跟你照一张。我说,龙奎,你到底要去哪里呢?我这心里怎么空落落的呢?你没回答,却问,你今天怎么不日我妈了?我说,早日烦了,没心思日了。

       你小子想装点一下门面,要借老子的西装穿。老子的西装在家里,你就骑着老子的自行车,载着老子回了家。老子那西装是十四块钱买的,你小子穿着挺合身。你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打开看了看,也不怕把玉兰恶心死,啵地亲了一口,然后把钱包装在西装的贴胸口袋里,拍了几下,摇头晃脑地说,媳妇就在钱包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命丢了都不能把媳妇丢了。你小子突然问,没领带吗?我说有呀,五块钱买的,我都没系过一回,你那邋遢劲儿,也要系吗?你小子说,我怎么就不能系?我怎么就不能系?老子拿出领带给了你,你小子根本不会系,让老子帮忙,老子也弄不了这高级事,忙活了半天,胡乱在你脖子下面挽了一个死疙瘩。你小子那个美滋滋呀,连路都不会走了,脑袋左晃一下,右晃一下,还真不怕晃当得从肩膀上磆碌碌滚下来。老子目送你狗日的走远了,你狗日的回头冲老子喊:

       等——着——我——回——来——就——有——钱——

       两天后的那个下午,鬼使神差,老子骑着自行车去到煤矿。老子有你宿舍的钥匙,开门进去,将剩下的八颗西瓜从床底下掏出来,见人就送一颗。嘿嘿嘿,刘龙奎的西瓜,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送完了,把你小子的宿舍收拾得整整齐齐,打扫得干干净净。老子神思恍惚,发了半天呆,终于想明白了,老子是来拿老子的个人物品的。窃书不算偷,老子拿了你的那盘磁带也不算偷,算顺手牵羊。老子锁好门,将钥匙插在窗户外面的一个砖缝里。这是我俩的秘密,即使别人知道了也没关系,你小子的宿舍里没一样值钱的东西。这时我就看见戴着绿帽子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了又走了,接着就见矿长冲出办公室仰天长啸,完蛋了!完蛋了!猪娃子老兄绝了后,白养了这杂种一回!几个只吃饭不干活的领导阶级忽啦啦围上去问,怎么回事?矿长说,老子就知道这杂种神一下鬼一下,嘴里没一句实话!这杂种请假半个月,说要去黄家庄给老丈人家当驴,老子批准了,哪知河南一个什么县的公安局就发来加急电报,你单位刘龙奎死因不明,火速来人处理后事。日你妈呀,你要死也死在近处,死在黄家庄,怎么就跑到河南去死呢?你让老子怎么跟猪娃子老兄交代?你们谁愿意当本矿代表,跑一趟河南?几个领导阶级七嘴八舌,说啥话的都有:

       哈哈,这狗日的还欠老子的钱呢,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了吧?

       又不是什么好事,谁愿意跑那么远的路?

       出了这种事情,还是应该赶紧通知猪娃子老兄,看人家猪娃子是个啥意思。

       也不知道刘龙奎把黄家庄那女子日过一回没有,没日过也该抱一抱,搂一搂,亲一亲,摸一摸,就这么死了,怪冤枉的,哈哈!

       遇事要冷静,先把情况搞清楚,天底下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也许河南的公安局搞错了,电报内容太简单,谁知道究竟是不是咱们矿的刘龙奎?如果不是,冒冒失失地跑到河南处理后事,岂不是闹个大笑话?

       老子愣怔着,本来没想马上哭,但一看那些家伙把这事情搞成了谈笑风生,老子鼻子一酸,哇地哭了,凑上去说,没错,就是刘龙奎,我是他的好朋友,我知道他前两天出了远门,他早知道自己要死,出门前专门带着工作证!我也早知道他要死,他这些日子一个劲儿地猛折腾,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都证明他是死不了也要硬把自己活活地折腾死!你们要是没人愿意去河南,就让我当代表吧,我去!矿长冷冷地瞥了老子一眼,鄙夷地说,嘴上没毛,讲话不牢,口气不小,精神可嘉!你根本不是矿上的人,凭什么让你当代表?这事情怎么都轮不到朋友上场,我会跟猪娃子商量的,你就一边凉快去吧。老子悲愤交加,扭身欲走,矿长却问,既然你是刘龙奎的好朋友,那你告诉我,狗日的为啥要往河南跑?跑到河南是要弄啥事?这可把老子问住了,我……我……我知道他妈那个屄!那些家伙便哈哈大笑,那你还敢说是刘龙奎的朋友?

       老子狼狈逃窜,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抱着脑袋正儿八经哭了一场,边哭边狠狠骂你狗日的。刘龙奎,我日死你那个妈呀!你妈那个屄,神神鬼鬼,连去哪里都不告诉老子一声,算你妈屄什么东西!老子早就知道你狗日的要死,电报还没来,老子就处理了你的西瓜,把你的脏狗窝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还顺了你的磁带,那就是老子知道你狗日的已经死了,但老子没想到你狗日的要死在河南,害得老子都没法再见你狗日的一面!日你妈,你扔下老子是小意思,你怎么就舍得扔下玉兰呢……

       后来,老子知道了,你那天骑着老子的自行车胡跑乱窜,遇见了一个走路抬不起脚的人,是你的亲姐夫。生你的那个家早死成了绝户,就剩下一个姐,也早嫁了人。你姐夫一看就是那种没出息的死烂好人,耷拉着脑袋把你领进饭店,弄了四个盘子一瓶酒,愁眉苦脸稀松一堆,说起话来都是有气无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姐跟着一个河南人跑到河南,已经好几年了,你面对的姐夫其实是个光棍。穷也好过,富也好过,光棍汉的日子最难过。你姐夫曾经去过一次河南,也寻找到了你姐,好说歹说,你姐死活都不肯走回头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跟那人过日子。你狗日的看你姐夫太可怜,二两猫尿一下肚就忘了脖子上有几颗脑袋,胸脯拍得咚咚响,保证能把你姐从河南领回来交到你姐夫手上。你姐夫当即说出了你姐的详细地址,给足了你路费盘缠,并许诺事成之后马上给你一千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一千块向你招手笑,你狗日的不去河南谁去河南?

       后来,老子知道了,煤矿指派了一个代表,猪娃子委托花龙作为亲属代表,两人一起去到河南处理你小子的后事。花龙说,太可怕了,他们两个在河南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监控,公安局的人验证了他们的身份,也不让他们说,也不让他们问,只是移交了龙奎的随身遗物,并让他们在遗物清单上签字按指印。就一个钱包,里面装有现金四十六块二,龙奎的工作证,玉兰的小相片。花龙说,你就躺在你姐家的院子里,揭开破床单一看就是毒死的,但他们根本不敢吭声,人家说死因不明,那就是死因不明。两人商量了几句,问当地村民买了几块木板,胡乱拼凑成一口不是棺材的棺材,又通过公安局疏通说情,给了一个村干部三十块钱,人家才同意把你小子埋在他家的地边上,但不准留坟头。花龙说,本来两人商量给你买一身新衣裳,但一看你西装领带的,就省了,反正你迟早是一堆粪。你的丧葬费一共六十块,其中四十六块是你自己的,你的钱包里还剩两毛,连同你的工作证和玉兰的小相片,都给你陪了葬,都要跟你变成粪。花龙说,他当时根本不知道你有这么个绝情的亲姐,也闹不懂你怎么就能死在那个院子里,但他一看到女主家的样子,就知道你俩是一个窑里烧出来的,就知道你是死路一条。花龙说,你该死,你要不死才怪了。你把黄家庄那病歪歪的女子爱得要死要活,怎么就不想想人家两个也是爱得死活不分?人家两个已经生儿育女了,你找上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个楞虎子,让人家立马动身跟你走,事情有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吗?人家怕了你那楞虎子劲儿,不把你毒死还等啥?你以为天底下就你楞虎子吗?你的亲姐比你更楞虎子!

       你小子不知道,你一死,你奶奶就不对劲儿了,一天要问猴娃子几十回,我的龙奎娃呢?我的龙奎娃呢?猴娃子实在没办法,就跳了一回大神给你奶奶看,嘴里哼着神歌,说你小子原本天上丧门星,脚后跟上带旋风,当值守夜紫虚宫,打坏老君琉璃灯,又因偷看美嫦娥,罚到凡间做苦工,张家生来刘家养,刘门从此不安宁。如果你小子还活着,肯定能从头至尾学下来,因为你小时候没事就学猴娃子跳大神,有这方面的特质,但老子从没见过猴娃子跳大神,就听别人学来这几句。总之,神说了,你这杂种根本不是人,在天上当星星也不是个好星星,你连你妈的那个屄都不是,你不死就是刘门的祸害,你死了也不能算正儿八经的死,你是让人家哪吒三太子收去了,托塔李天王那家伙把你镇在宝塔下面了,你狗日的跟那白娘子享受一样的待遇。你奶奶匍匐在神的脚下,没哭,却弱弱地说,你是神,我敬了你一辈子,你的话我全信,你要咋就咋,我一个老婆子也惹不起你。可龙奎娃千不好万不好也是我的孙子,我一手把龙奎娃养活到十八,龙奎娃就是我的命根子,你要用塔压我的命根子,就不能事先跟我老婆子商量一下?龙奎娃刚能干点活,正给公家出着力,你把他压着动不了身,他那份差事谁来干?他已经订了婚,你让人家那女娃该咋办?你就给我老婆子一点面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把我的龙奎娃放出来,我老不死的早没用了,让我替龙奎娃到那塔底下去。神一听,这确实是个问题,赶紧赏了你奶奶一个冰糖葫芦,说你奶奶寿比南山不老松,能活一百岁,你奶奶很好骗,不吭声了。过了八九十来天,我给你奶奶送我俩的相片,你奶奶一见我就扔掉拐棍坐在地上,两手拍着地皮又哭又喊,这不是那个好娃吗,你咋一个人来啦,我的龙奎娃呢?我不看你俩的相片,我就要看我那活蹦乱跳的龙奎娃!猴娃子替你奶奶收下了相片,将你奶奶搀扶起来好声劝慰着,回过头来凶神恶煞般地冲我呲牙咧嘴,嫌我没事找事。从那以后,我再不敢去见你奶奶。你奶奶活了八十一,把你的岁数加上去也才九十九,离一百还差多少,老子就不说了,你自己没事慢慢算吧。

       你小子不知道,老子那天又没事找事,独自一个去到黄家庄,因为跟大黄狗没交情,老子没进玉兰家的大门,粗声大气远远地喊话,程玉兰!出来!有事!连喊几遍,玉兰妈搀扶着玉兰慢慢腾腾出了大门,大黄狗也跟出来了,被玉兰妈喝斥一声,又缩了回去。你的玉兰真不该姓程,只姓白也没多大意思,应该姓个苍白,苍白玉兰,就跟那山口百惠似的,一听就有小日本的味道,其实是还没有正儿八经插在牛粪上就已经开始凋谢了。玉兰一看是老子找她,样子很慌张,挣脱她妈的搀扶就飘,正好一阵清风,她就随风飘到路边一棵树下面,将薄薄的自己粘贴在树干上。玉兰妈不认识我,问我有啥事,我说,这张相片是龙奎给玉兰的,这张相片是我请玉兰替龙奎保管的,这盘磁带上录着龙奎的声音,啥都别说了,收下吧,留个念想。玉兰妈抹泪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了老东西。老东西不知啥时候冒出来的,蹲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抱着脑袋说,唉,真不如让我一棒把他的腿打折!

       你小子不知道,花龙从河南回来时,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个人贩子。那人贩子后来找到花龙,领着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开口要四千。花龙说,日你妈,这么好的女人,老子就不信你在路上没用过一回!人贩子承认自己用过了,花龙就杀价,杀成了三千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清。那是个越南女人,家在胡志明市,正当着兵就被拐来了,中尉军衔,你看咱中国的人贩子神通多广大!我就不说这越南女中尉有多漂亮了,说了你也不服气,反正在你小子眼里,全世界女人就数玉兰最漂亮,十八头老母猪都比不上你的玉兰好。我只能说,花龙掏三千五买来的越南女中尉确实没有玉兰白,但确实跟花龙前一个媳妇不在一个档次上,根本没有可比性。越南女中尉听不懂中国话,更听不懂猴娃子一家子的话,跟她说啥都白说。别看她是当兵的,她最怕花龙,因为花龙脸上插过匕首,留下一个很难看的大疤拉,样子太凶恶。花龙这些年可是憋炸了,夜夜都要过老瘾,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就差没有累死在女中尉肚皮上。女中尉也偷跑过几回,哪回都跑不出天罗地网。花龙也不打,只是骂,日死你八辈祖奶奶,你们越南欠中国的钱,欠中国的命,越南婊子天生就该让中国的老光棍狠狠地日!你妈屄也不问问老子脸上的疤拉咋来的,老子别的不会干,就会弄个炸药包,你妈屄只要敢跑回去,老子二话不说,一个炸药包把你妈屄胡志明市炸成胡椒面市!还是猴娃子道行深,他老人家嫌花龙骂得再凶都不管屁用,就专门跳了一回大神给越南女中尉看,女中尉彻底吓傻了,完全被泱泱中华残存的古老巫术给镇住了,再没有发生逃跑事件。后来,女中尉的肚子大得就像推着一个独轮车吱吜吱吜去交公粮,腿一撇,又一撇,生了一对龙凤胎,谱写了中越友谊新篇章。女中尉不争吃,不争穿,安安心心过日子,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还懂了中国话,达到了能说会听的水平。突然有一天,公安刑警从天而降,包围了院子,按住花龙就要砸手铐。关键时刻,越南女中尉挺身而出,充分显示过硬的军事素质,三下五除二就把花龙从刑警手上解救出来。一个陕西籍刑警气急败坏地叫嚷,额还木有见过这么个不识好歹的被拐卖妇女,额们是来解救你的!女中尉保持着一级战备状态,紧紧护住花龙和一对孪生儿女,学着那个刑警的腔调,说出的话掷地有声,到底是谁不识好歹咧?额又木有让你来解救!额又不想回越南!额离不开额男人,额离不开额的娃,这里才是额的家!花龙曾经领着越南女中尉,老夫少妻一人抱一个娃,重走当年恩怨情仇路,在前一个媳妇的村里狠狠地炫耀了一回,也不管人家理不理睬,逢人就要说,他妈那个屄,媳妇就在钱包里!中国女人咱是不想了,三千五,老子就能耕种外国的一亩三分地,还不少打他妈屄粮食!

       花龙在前一个媳妇的村里指指点点,与越南女中尉共同缅怀自己当年的英勇事迹,并让越南女中尉头一回知道,这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楞虎子,狗日的在变成中国河南的一堆粪之前,叫个刘龙奎。刘龙奎有个病歪歪的媳妇,那家伙除了白还是一个白,白得让人怕,也在刘龙奎的钱包里,只是事儿和事儿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2011年8月21日 08:53:21——9月20日6:2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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