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股指神剑 朱三榜

截短亏损,让利润奔跑!

 
 
 

日志

 
 
关于我

自以为灯,自以为靠。 (本博客中关于股票操作的作品除注明转载的均为股指神剑原创,转载或引用本博文章请注明出处)

网易考拉推荐

【转载】知交半零落(二)  

2013-03-13 15:42:5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本文转载自疯癫和尚《知交半零落(二)》
【转载】知交半零落(二) - 股指神剑 - 股指神剑 朱三榜

 

那个那个谁谁谁

       浮生偷得几日闲,我背负行囊,长驱南下,直抵粤北某市,借游玩之便寻访一个失去联系的朋友。既为受人之托,又因心中淡淡牵挂。

       林新荣,又名林心荣、林鑫荣、林欣荣、林辛荣、林莘荣、林馨荣、林忻荣、林炘荣、林昕荣、林信荣、林新容、林新蓉、林新瑢、林新戎、林新嵘、林新融、林心容、林心蓉、林心瑢、林心戎、林心嵘、林心融、林鑫容、林鑫蓉、林鑫瑢、林鑫戎、林鑫嵘、林鑫融、林欣容、林欣蓉、林欣瑢、林欣戎、林欣嵘、林欣融、林辛容、林辛蓉、林辛瑢、林辛戎、林辛嵘、林辛融、林莘容、林莘蓉、林莘瑢、林莘戎、林莘嵘、林莘融、林馨容、林馨蓉、林馨瑢、林馨戎、林馨嵘、林馨融、林忻容、林忻蓉、林忻瑢、林忻戎、林忻嵘、林忻融、林炘容、林炘蓉、林炘瑢、林炘戎、林炘嵘、林炘融、林昕容、林昕蓉、林昕瑢、林昕戎、林昕嵘、林昕融、林信容、林信蓉、林信瑢、林信戎、林信嵘、林信融。本名是他爸取的,别名全是他自己改的,不改姓,只改名,不改音,只改字,同音字组合来,组合去,一看就知道这位仁兄的脑袋不是让驴踢过就是让门夹过。

       他的大哥跟我的大哥是好朋友,他的二哥跟我的二哥是好朋友,因而他跟我也是好朋友。他有三个姐,都在婚后若干年被一脚踹了,都拖儿带着女,想再嫁没那么容易。他曾追求我的妹妹,妹妹有些飘摇不定,征询我的意见,我凭着对这位仁兄的基本了解,什么也没说,只是适当地嗤之以鼻了一下,黄花菜马上就凉了。此事并没有影响到我们的关系,我们一见面就要杀几盘,然后天南海北云山雾沼乱扯一气,都不失扪虱而谈的雅士风度。想在一起喝酒,见鬼去吧,因为这位仁兄是个铁公鸡,而我在铁公鸡面前永远是个瓷公鸡。铁公鸡好歹还能刮下那么一点点生锈的粉末,瓷公鸡嘛,哼,除非你有金刚钻!

       他的大哥后来得了个什么病,比他爸早死两个多月,没法跟我的大哥喝酒了,只剩下他的二哥跟我的二哥时不时来那么几杯。我的二哥天生爱吹,两杯猫尿一落肚就吹得更悬乎,豪气干云乱拍胸脯,结果总是把自己搞得很被动。有一天,我的二哥垂头丧气地找到我干革命的地方,见面就说:“那个那个谁谁谁,就是全世界名字最多的那个,你们不也是同学加朋友吗?他二哥跟我喝酒时哭了,说他在最后一封来信中提到自己正闹离婚,新的通信地址还不能确定,之后大半年都没有音讯,也不知是死是活……你不是过几天要去深圳吗,顺便帮个忙吧,适当地那个……那个……路费我出。”我一听就知道他又犯了包打天下的老毛病,恨恨地白了他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再没理睬。我是对他透露过我要出差,但我并没有对他说要去哪里。我那出差其实就是游山玩水,当时想的是敦煌或者承德,但还没最后敲定,反正不是深圳。

       二哥灰溜溜地走后两天,那个那个谁谁谁的大嫂又专门来找我。她是我的启蒙老师,好多汉字都能认识我,她的功劳大大地,我对她一直心怀感恩,虽然见面很少,但肯定是毕恭毕敬,绝不会像对待自己的二哥那样冷漠无情。那个那个谁谁谁的大哥死后几年,我这位沦为寡妇的恩师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儿女改嫁他人,但对那个那个谁谁谁亲情依旧。她风闻我即将南巡的讹传,便煞有介事地给我送来一张纸片,上面全是她亲自搜集整理的那个那个谁谁谁曾经用过的名字,并提供了一条我并不掌握的重要线索:林新荣曾在那里上过市委党校,已经毕业了。她说:“你如果能找到新荣,就转告他,我永远是他的大嫂,我和他的侄子侄女都牵挂着他,盼他能给我写封信,或者电话里报个平安。听说他闹离婚,不知到底离没离,如果离了还没再找,你就劝他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回来吧,我给他介绍一个。亲不亲,家乡人,孤苦伶仃的,外面没那么好混……”

       她很动情,泪噙两眼,我被深深感染。人家一个改嫁的嫂子都有慈母般的情怀,我这个不怎么样的朋友也不是铁石心肠。于是,我义不容辞,任重而道远地北辕南辙了。

       名字太多等于没名字,那个那个谁谁谁就是这样。

       我上中学的时候,同班有两个林新荣,一个是公社书记的儿子,衣服比较整齐,趾高气扬,经常唤朋引类,身边前呼后拥,外号“林衙内”;另一个就是那个那个谁谁谁,跟我一样的农家子弟,穿的破破烂烂,嘴角常年生着一个二分钱大小的脓疮,走路低头,落落寡合。那时大家刚认识,林衙内命令他:“那个那个谁谁谁,把你那名字改一下,别跟我叫成一样的,讨厌!”分明是赵太爷不准阿Q姓赵,但那个那个谁谁谁惹不起人家,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名字改了:林心荣。这叫换汤不换药,曲线救国,那意思很明显,我韬光养晦,只在心里光荣就行了,不跟你比。人家林衙内及众仆从也是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鬼把戏,非常不满意,早就密谋要练他一顿,却一直找不到适当的借口。到了初二那年,中秋节刚过,正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一个仆从将一块月饼装在书包里带到学校,哪知还没来得及孝敬给林衙内,就让林心荣偷吃了,而林心荣偷吃月饼的时候又偏偏让人看见了,众仆从义愤填膺,一致喊打,林衙内审时度势,亲自挂帅出征,于放学之后布下天罗地网,将林心荣围追堵截在一偏僻胡同内,如群狼扑羊,把林心荣打得头破血流,然后高奏凯歌,一哄而散。当我看到林心荣时,他正趴在墙根下号啕连天,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染红了共和国的土地。我老人家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二话不说就发扬救死扶伤的革命人道主义精神,就地取材抓了一把基本上比较不太干净的土,权作磺胺粉给他止了血,又一路搀扶,一路安慰,送他回了家。那是我第一次去到他家,第一次见到他爸。他爸跟陈永贵副总理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不但长得很像,穿戴也很像,头上都裹着一条脏不拉叽的白毛巾,腰里都别着一杆旱烟袋,令我望而生畏,望而起敬。永贵大叔恶狠狠地盯住我问:“谁把我娃欺负成了这样子?”我怯生生地回答:“是林新荣……”永贵大叔说:“哈,我娃发了疯,自己打自己?”我说:“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林新荣,他爸是公社书记……也不是林新荣打,是林新荣手下一帮人打……”永贵大叔一听就变成了老蔫儿,蹲在板凳上,用烟袋锅子敲着自己的脑袋,嘴里自言自语:“不用问了,肯定是咱的不对……”

       永贵大叔痛苦自责的时候,我踮起脚尖仰望着墙上的相框,在一张比火柴盒还要大的黑白相片中惊喜地发现了我的启蒙女老师,年轻,美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与她并肩站立在天安门布景前,两人都是胸前佩戴毛主席像章,手执红宝书,一看就是革命伴侣。当我闹明白她就是林心荣的亲嫂子后,马上跟林心荣拉近了感情距离。后来,林心荣告诉我,他不到三岁就死了妈,他妈连个相片都没留下,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妈是个啥样子,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地长大了。我的内心对他充满同情,也很能理解他偷吃月饼的不光彩行径。我俩成了朋友,但很快就闹翻了脸。

       古装戏解禁了,县剧团在各公社巡回演出《逼上梁山》,每到一地都是盛况空前。据说那个林娘子比贼还漂亮,我俩便结伴去看。票价两毛,但我俩都是身无分文,又没法混进去,戏开演了,我俩还站在戏场门口干瞪眼。听得高衙内已在调戏林娘子,我俩也被逼上梁山,猴急之下铤而走险,绕到戏台后面翻墙而入,正遇鲁智深从后台出来,一声怒吼,雷霆万钧,我魂飞魄散,撒开两腿没命地冲进看戏的人群中,却与林心荣散了伙,直到第二天早操时才见到他。出完早操,我凑上去说:“那个鲁智深呀,真不是东西,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他恼着脸说:“你以后别理我,我也不理你!”我惊愕地问:“为什么?”他说:“咱俩一起跳进去的,你只顾自己撒腿跑了,鲁智深把我截住,狠狠地给了我两巴掌,又逼着我怎么跳进来的就怎么跳出去,我的脸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疼。”我说:“你是嫌我没有解救你吗?我根本不知道有过这么一回事呀!就算看见你挨打,我也惹不起鲁智深那家伙呀!”他说:“我不是这意思,只是觉得朋友就要同甘共苦,要挨打都挨打,要看戏都看戏。”我说:“那好吧,就此绝交!”

       初中毕业后,我回村修理地球,而林心荣在县城上高中。有天傍晚,我骑个破自行车在公路上吱吜吱吜,看见前方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走得很慢,还伴有隐约可闻的啜泣声,经过他身边时回首一瞥,原来是林心荣。我稍作犹豫,跳下自行车,他马上不哭了,但也不走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讪笑着说:“林心荣,你用不着戒备我什么,我是刚学会自行车,还不能让你坐在后面……”他说:“你骑你的自行车,我走我的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欠谁。”我热脸贴上了冷屁股,自讨没趣,跨上自行车就要吱吜吱吜,他突然又哭起来,边哭边说:“我实在走不动了,你还是送送我吧。”

       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哭泯恩仇。我让他坐在自行车后架上,推着自行车送他回家。他已经改名林鑫荣了,因为同班不但有个林衙内林新荣,还有个女生也叫林心荣。那天是星期六,他从下午三点钟开始随同几个穷学生一起回家,都没钱买车票,六十多里都要一步一步地走,虽然都穿着露脚趾头的破鞋,但破鞋也分三六九等,一行当中数他的破鞋最不像样,他极力保守着破鞋的秘密,不让别人发觉他的破鞋只有鞋帮没有鞋底,因而走路不敢抬脚,还要跟大家谈笑风生。走到十里开外,两个脚掌已被柏油路面磨得血肉模糊,大家嫌他走得慢,故意甩了他,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终于可以抬脚走路了。他吞咽着辛酸的泪,艰难地走着自己的每一步路,距离家门还有七八里,才有我老人家厚德载物。一进他的村口,自行车就失去平衡,我俩同时人仰马翻,漆黑的夜色中,我压在他身上,他趁机搂住我的脖子附耳低语:“这一天代表了我的一辈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你走吧,别进我家,给我留一份尊严,我不想让你在电灯底下看到我的脚。”

       林鑫荣坚持念到高二,常年挂在嘴角的那二分钱奇迹般地不治自愈,却终于坚持不下去了,便虚报年龄光荣参军,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阿拉伯数字部队的一名地勤人员,专门检修战斗机,顺便也把自己的名字检修了一下,叫林欣荣,寓欣欣向荣之意。他在给我的信中掏心窝子话,说他就是冲着那身军装才当了兵,特别是为了不用花一分钱就能够穿上好鞋,而这个名字也确实给他带来了好运,他实现了人生的转折,在部队吃的好,穿的好,文化生活丰富多彩,与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们团结相处,共同学习,共同进步。随信夹了一张烟盒大小的黑白照片,林欣荣站在一架战机旁,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就差扫平威虎山了,令我心生羡慕。一年之后,探家荣归的林欣荣已是一名风华正茂的中共预备党员,说话办事都有了军人气质和儒雅风度。他一一拜访了当初结伙欺负过他的那些初中同学,与他们尽释旧怨,并收获了不少溢美之辞。他还特意拉我当了一回莫泊桑笔下的那种“陪衬人”,深入虎穴给高中毕业后赋闲在家的林衙内送了一条崭新的军裤,林衙内非常感动,紧紧握住他的手说:“老同学,老朋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愿我们的友谊之树万古长青!”林欣荣则说:“人生难得一知己,无论我在天涯海角,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两个原本同名同姓的人热烈拥抱,让我全身的鸡皮疙瘩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林衙内就此成为林欣荣心目中最重要的朋友,而我老人家却不幸沦为林欣荣的二等朋友。林欣荣返回阿拉伯数字部队后,一连给林衙内修书数封,但人家林衙内的血统实在是太高贵了,从未给他回复片言只字,到林欣荣复员回村时,林衙内全家早已远走高飞,不知去向,林欣荣多方打听,毫无结果,捶胸顿足,空怀遗恨,无奈之下,硬着头皮跟我这个二等朋友重温旧情。

       林欣荣在部队这个革命大熔炉里成为中共正式党员,复员后上蹿下跳了几天,找民政局,找武装部,希望人家法外施恩,给他安排一份正式工作,但都碰了一鼻子灰,没办法,政策在那里摆着,他是农村兵不是城市兵。他陷入苦闷无法自拔,跟我杀起来总是神志恍惚举棋不定。永贵大叔滋啦滋啦地抽着旱烟锅子开导他:“党员有啥用?我倒是个老党员,还不是一辈子种庄稼?这世界上,啥都是蒙人的,只有庄稼地不蒙人,我的好娃呀,你就别瞎折腾了,咱就老老实实当个庄稼汉吧。”林欣荣眼泪汪汪,却斩钉截铁地说:“不!我一天庄稼活都不干!我不能像你这样活一辈子!”

       林欣荣腰板挺得笔直,皮鞋擦得铮亮,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英俊潇洒,彬彬有礼,他顽强地保持着军人气质和儒雅风度,坚决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农民的儿子。有人上门提亲,他不乐意,嫌对方是农村户口。我的妹妹也是正儿八经的农村户口,他却看上了,猛追一阵子,没有取得预期效果,便知难而退。那时我在镇政府当差,林欣荣找我杀棋时郑重地掏出一封信让我看,是一张印刷体的公函:

 尊敬的---------先生(女士):

       经《世界文化名人录》编审委员会研究,鉴于您对中国文化事业的突出贡献以及您在全球华人中无与伦比的影响力,决定将您入选《世界文化名人录》首卷,现将有关事宜告知如下:

       一、请您务于接此通知十日内将您的姓名(含别名和笔名)、民族、出生年月、文化程度、兴趣爱好、主要成就等写成50字以内的简历,寄《世界文化名人录》编辑部(详细地址及邮政编码见信封),以方便我们进行编录;

       二、请您务于接此通知十日内将工本费50元(人民币)汇至《世界文化名人录》编辑部(详细地址见信封),否则将视为您已放弃入选;

       三、《世界文化名人录》出版后,我们将尽快为您免费寄出一本,供您永远珍藏。如您仍需购买,则请按购买数量以每本55元(人民币,含邮资)的价格将款汇至《世界文化名人录》编辑部,我们将认真为您办理。

                                                                                                               《世界文化名人录》编审委员会(公章)

                                                                                                                              年         月         日

       我嘿嘿一笑,从废纸篓中找出同样一封信给他看。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终于吞吞吐吐地说:“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五十块钱就能把我的名字印在《世界文化名人录》里,谈对象时拿出来给人家一看,脸上也有光彩。”我说:“你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情,我不赞成,也不反对。”他当即在我的办公桌上抓过纸笔,按照要求认真撰写:

       林新荣,别名林辛荣,汉族,1966年4月生,大学文化程度,空军现役军官,中共党员,爱好文学、书法,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多篇。

       他正数一遍,又倒数一遍,高兴地说:“哈哈,如有神助,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个字!”

       我说:“你写错了吧?怎么成了辛苦的辛,难道又改名了?”

       他说:“我这是经过郑重考虑的,部队有个军官,就叫林辛荣,经常发表小说、散文和诗歌,我带回来的杂志中就有他的好几篇……”剩下的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世界文化名人录》的出版速度还挺快,仅过了两个多月,林辛荣先生就获赠一本,兴冲冲地拿给我看。不愧是收藏珍品,装帧考究,厚如砖头,林辛荣花五十块钱买到的五十个字印在第362页。恰巧我勾引的女友千里迢迢来相会,正在我的办公室里看禁书,我向他介绍了我的女友,又特别隆重地向女友介绍:“这位就是世界文化名人,我的朋友。”他优雅谦恭地补充:“林辛荣,双木林,辛苦的辛,光荣的荣。”女友惊恐地瞪大眼睛,如同白天见了鬼:“啊?世界文化名人?”我说:“林辛荣,让她看看最新出版的《世界文化名人录》第362页,吓死她!”林辛荣打开《世界文化名人录》递上去,女友看了就笑,随即问:“你是空军现役军官?”林辛荣说:“是的。”接着就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我们是专门对付苏联的,机场停放的都是老式战机,那是为了迷惑苏联的侦查卫星,机场旁边的大山都被挖空了,山肚子里才是真正的机场,先进战机都藏在山肚子里,进出口都经过精心伪装,连附近的老百姓都蒙在鼓里,一有战事,我们的战机就会从半山腰直冲蓝天……”女友兴致勃勃地听着,我却暗暗捏汗,因为林辛荣讲出的即使不算军事机密也算军事情报,我们虽然天南海北云山雾沼地乱扯,但他对我绝口不提这些,而女友此前曾对我说过,她的最大志向是当一个双料间谍,以美色作诱饵刺探情报,最好能把“克格勃”头子给放倒,成为名垂青史的“美女蛇”。我觉得他的卖弄太离谱,又不好当面制止,便扭身出了门,心想我一离开,他就会识趣地马上离开。哪知我错了,反而给他营造出了难得的机会。他与我的女友交谈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我返回办公室,他才拿起《世界文化名人录》,向我的女友依依作别,然后搂住我的脖子,将我挟持出门,嘴巴凑到我的耳边要说悄悄话。我反感地挣脱他,说:“有什么话就正大光明地说,别鬼鬼祟祟的。”他马上不鬼鬼祟祟了,站在一米开外,用只有我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送上门的大美女,绝对不能放过她,切记,切记!”我说:“你管得太宽了吧?”他说:“咱们是朋友,我这都是为了朋友好,人家就是为了跟你睡才来,只有睡了她,你才会知道她是不是真心,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我说:“她还计划跟克格勃头子睡呢,难道也是真心?我们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不劳您老人家费心。走好,恕不远送!”

       女友问:“你俩避开我,鬼鬼祟祟说什么?” 我说:“没说什么。”她说:“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个大骗子?”我说:“何出此言?”她说:“你的世界文化名人朋友都告诉我了,你还想抵赖?本小姐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快快如实招来!”我说:“那你也要让我闹明白究竟招什么。”她指着办公桌上的一个算不上古董的古旧陶罐说:“你的世界文化名人朋友问起这个陶罐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他,我是画画的,对造型和线条、图案、色彩有特殊兴趣,这个陶罐是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但他马上告诉我,他对陶瓷很有研究,这个陶罐一看就是赝品,上面布满了清晰可见的裂纹,是你拿这根本谈不上任何价值的东西哄骗我,我上了你的当。”我脊梁骨嗖地发了凉,急忙申辩:“尊贵的小姐同志阁下,你如果没长脑子,就用脚后跟设想一下,从你提出想要一个民间旧陶罐开始,我为了哄骗你,要在两小时内首先搜罗一个民间旧陶罐,然后请神人出山专门烧制一个仿真陶罐,再用世界尖端技术把刚出炉的陶罐弄成斑驳陆离的古旧样子,还要精心敲出许多裂纹而又不使陶罐破碎,又要巧施秘术给陶罐内外弄上一些久经考验很难清洗的污渍,我有这么伟大吗?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赝品的仿制成本与实际价值是不是要比真品高出三千倍以上,更能代表我的狼心狗肺?”她说:“本小姐当然不傻,一下子就看透了这位世界文化名人是个什么货色。他正把你贬得一无是处,你突然现身,他马上搂住你的脖子亲热成那样,让我怀疑你俩是不是同性恋。如此首鼠两端,居然是你朋友,可见你是什么档次,哼!”我问:“他是怎么贬我的?”她说:“你呀,在镇政府只是个编外人员,学历没他高,见过的世面没他多,爱好没他广泛,连个领带都不会打,还是个臭棋篓子。他不但会驾驶各种战机长空翱翔,还会修理飞机上的无线电通讯设施,而如果跟你这样的人共同生活,怕是电灯泡坏了都不会换。总之一句话,你老土!说真的,我对你的信心已经有所动摇。”我满脸冒汗,垂头丧气地说:“他说的都是真的,只有真正的知交才能找准我的软肋下刀子,但我对天发誓,我会换电灯泡,一天换二三百个都不在话下。你还应该产生这样一个疑问,一位令人无比敬仰的世界文化名人,优秀的空军现役军官,中共党员,怎么就会跟我这个下三烂混在一起?”说过之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林辛荣先生在阿拉伯数字部队并非如他宣称的专门检修战机,而是检修战机上的无线电通讯设施,纵然欺世盗名,也难免马失前蹄!不过人家这个马虎眼并没打错,因为无线电通讯设施也是战机的一部分,专门开膛破肚的叫医生,谁敢说专门治脚气的就不是医生?

       几天后,我刚把女友送走,一位世界文化名人如神兵天降出现在我面前,迫不及待急不可耐地问:“睡了吗?”我十分淡定地回答:“睡了。”朋友相处到这份上,就剩下尔虞我诈了,这个马虎眼也没打错,难道我不是每天都睡吗?他有点失魂落魄,说:“好,好,好。”我说:“别走,杀两盘吧,听我讲一讲我是如何睡觉的。”他说:“不了,不了,我实在顾不上,以后再不能坐在家里吃闲饭,也不能跟你杀棋了,我要去洗煤厂干活,自食其力。”

       林辛荣自食其力的洗煤厂是他大姐夫开的,规模不大,刚建成投产,正缺人手。林辛荣不是煤黑子,胜似煤黑子,每天都很累很辛苦,军人气质和儒雅风度荡然无存。他认定是名字中的那个辛字把他害成了这样,便果断改名林莘荣,莘莘学子,多少有点文化含量。该名字首次使用于书面,是在他写给我的女友的求爱信中。女友来信告诉我,林莘荣的求爱信热情洋溢,信纸上还散发着香水味道,让她很惊诧,很激动,很幸福,更加深信自己魅力无穷。她豪迈地宣言,她要用壮丽的青春在特殊战线上建立奇勋,早晚有一天,她这条“美女蛇”会把“克格勃”头子给放倒,让老洋毛子色鬼死心塌地为她效命。“至于你的世界文化名人朋友林莘荣,我认为他确实蠢得可爱。双料间谍要从双料情人做起,我想对他的求爱作出他所期待的回应,把他往死里玩一把,妥否?请指示。”我陷入两难之境,踌躇多日才在复信中玩了一回太极:一个立志做色情间谍的人,不应该向一个无权左右你的人发出这样幼稚的请示。林莘荣有权向你求爱,你拥有完全的感情与行为自主权,我也拥有丝毫不参与这一无聊游戏的权力。女友大概很扫兴,以后再不对我提起林莘荣,而林莘荣大概也顾不上别的了,因为他的大姐夫在外面有了小的,正闹离婚。林莘荣伙同两个哥将他的大姐夫臭揍了一顿,客观上加快了离婚进程,他也没法在洗煤厂干下去了。即将成为别人姐夫的老板对他挺仗义,别人都是一个月几百块,而他不足两个月就拿到三千整,加上手头还剩五百多块复员费,他就揣着三千五百多块进城投奔了二姐。城里有条“服装街”,二姐在“服装街”有个铺位,夫妻经营低档服装。林莘荣虚心取经,尽得真传,并在二姐夫的帮助下租了“服装街”的一个铺位,用林馨荣的名字办理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和个体工商税务登记,守法经营,按章纳税。但花开没有百日红,林馨荣在二姐家里白吃白住,分文不交,时间一长,二姐夫受不了,也不明说,只是一个人喝闷酒,然后醉醺醺地揍老婆。林馨荣看在眼里,气在心里,终于忍无可忍出了手,跟二姐夫反目成仇。二姐夫撒手不管服装生意了,整天赌博,输得一塌糊涂,还把歌厅小姐带回家里睡。林馨荣再也感受不到二姐家的一丝温馨,愤而改名林忻荣,这个忻字很有讲究,暗讽二姐夫的小市民意识太强,心眼儿太小,斤斤计较,毫无男子汉大丈夫的气度。后来二姐夫也闹离婚,林忻荣提早一步离开二姐家,租了一间仅可栖身的小陋室。我有次进城瞎逛,在“服装街”偶遇林忻荣,他对我讲起两个曾经的姐夫,相较之下,他对那位曾经的大姐夫颇多好评。他特别向我面授了两条重要的人生体会:一是城里人永远没有乡下人厚道;二是无论有多亲密的关系,上门作客最好不要超过三天。他还悄悄指着对面铺位那个正跟顾客讨价还价的美貌姑娘让我欣赏,并得意洋洋地告诉我,那就是他的对象,他们两个已经睡过了,我一笑置之。他又极力向我推荐一件衬衫,但我老人家很不够朋友,嘴上虚情应付着,紧紧按住口袋坚决不动心,直到走出他的视野之后才在别的铺位买了一件他所推荐的那种衬衫,结果马上遭到报应,被小偷扒去三件衬衫的钱。

       林忻荣的二姐有次与相邻铺位的女档主因争拉顾客而发生纠纷,彼此恶言相向,进而发展到撕打在一起。关键时刻,林忻荣闻讯赶到,帮二姐大打出手,取得了战斗的胜利。哪知对方女流之辈不甘失败,纠集了一群流氓地痞卷土重来,不但把他和二姐的铺位都捣了个稀巴烂,商品服装扔得遍地狼藉,还在林忻荣的屁股和大腿上连捅了四匕首,林忻荣惨倒在血泊中,所幸抢救及时,没有危及生命。经好事之徒的介入调解,对方负担林忻荣住院期间的全部医疗费用,并赔偿五千块,林忻荣则承诺不要求公安机关追究对方的刑事责任。林忻荣伤愈出院后,羞于回到“服装街”面对熟人,对经营服装也心灰意冷甚至深恶痛绝,便将没卖出的商品服装折价转给二姐,同时处理完了其它善后事宜。这时的林忻荣,已经光荣地跻身“万元户”行列,他衣锦还乡参加了三姐的婚礼,在家养精蓄锐了一段时间,并适当地找我杀了几盘。正值办理居民身份证的高潮期,林忻荣借申报身份证之机将户籍姓名改为林炘荣,在其后几年当中,不管他的名字如何改来换去,林炘荣这一名字始终占据法律上的地位。

       身份证一到手,林炘荣就失踪了。我老人家一打听,原来这位仁兄已在广东。

       列车昼夜奔驰,过黄河,跨长江,一路向南,向南。呵呵,我老人家也来到了青山绿水的广东,来到了那个那个谁谁谁所在的中等城市!

       我一觉睡到自然醒,对着酒店房间的天花板发了一阵楞,然后抓过床头的电话,要通外线,通过114查询服务得到军分区干休所一个管理部门的电话号码,但一连拨了几次都没人接。我在失望的同时感到庆幸,真接通了,我老人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因为我欲打听的是一个死人的有关情况。

       林某,南下干部,离休前长期担任当地军分区副政委,系那个那个谁谁谁的伯父,那个那个谁谁谁来到广东就是为了投奔他。家乡流传着他早年投身革命的先进事迹,而我知道的是,他幼年丧父母,在六个兄弟中排行老四,小名四蛋。大蛋九岁即死于天花;二蛋十八岁跑进深山当了土匪,后被阎锡山的晋绥军收编,二十一岁死于抗日战场;三蛋二十一岁被抓了壮丁,只在国民党队伍里扛枪吃粮四个月便当了解放军的俘虏,被编入解放军后死于四平攻坚战,据说一炮轰得什么都不见了。剩下四蛋五蛋六蛋相依为命,而六蛋生来就是个傻子。陈赓的队伍打过来了,四蛋要跟解放军走,对五蛋有交代:“你一定要把咱这个傻弟弟给我照管好,等全国解放了,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咱弟兄三个还要团聚。”五蛋则信誓旦旦地说:“哥你就放心走,家里的事情不用你牵挂,有我的一口,就有六蛋的一口,我自己饿死也不能让六蛋饿死!”

       五蛋即永贵大叔,娶的老婆就是那个那个谁谁谁的妈。那个那个谁谁谁还没出世的时候,有一天,夫妇俩正跟全村社员一起在村边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一辆吉普车拖着滚滚黄尘由远而近,突然拐了个弯,直接停在村口。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社员们都惊呆了,有人大喊一声:“毛主席来啦!”大家纷纷扔下锄头争先恐后往村里跑,边跑边喊:“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哪知来的不是毛主席,但一看人家穿着四个兜的军装,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警卫员腰里的皮带上都别着小手枪,就知道是个了不得的官。人家向着围观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满含热泪说:“父老乡亲们,我做梦都想着你们,今天终于回来啦!你们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咱村的四蛋呀!我没死,我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了……”

       四蛋一回来,永贵大叔两口子一致吓得拉稀,走马灯似地跑茅房,一个还没出来,另一个就急着要进去,都连裤子都提不起了。乡亲们拐弯抹角地告诉四蛋,五蛋娶了媳妇没两年,六蛋突然死了,可能是饿死的,也有可能是冻死的,究竟是怎么死的,只有天知地知,那两口子知,别人没法说清。四蛋怒不可遏,将五蛋堵在茅房里逼问傻弟弟的死因,五蛋蹲在茅房里坚决不起来,浑身筛着糠,以不变应万变:“不就是一个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傻子嘛!不就是一个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傻子嘛!”四蛋很伤心,连五蛋家的门都没进,经人指点去到六蛋的孤坟前默默伫立许久,然后一头钻进吉普车绝尘而去,至死都没再回家乡。然而,那个那个谁谁谁的妈死后几年,永贵大叔怀揣证明信,带了一布袋山药蛋去了一趟广东,没过几天回来了,不管什么人问起,他都只有一句话:“哈,那地方不好,天气太热,人家娶的那婆娘也不好,说话叽哩哇啦的,咱一句都听不懂。”从此,江湖上有了关于永贵大叔的许多传说,这些传说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演变,最终形成两个较为完整的版本。其中的一个版本是,永贵大叔扛着一布袋山药蛋,刚上火车就被人认出来了,车厢里的旅客欢呼雀跃,乘务员马上向列车长报告,列车长指示女播音员向全车广播:旅客同志们,报告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敬爱的陈永贵同志跟我们在一起!敬爱的陈永贵同志跟我们在一起!我们一定要在毛主席革命路线的指引下,高举“农业学大寨”的伟大红旗,认真学习大寨精神,坚持政治挂帅,思想领先,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批促大干,让我们社会主义的列车勇往直前,驶向共产主义!永贵大叔被请进卧铺车厢里,大吃二喝不掏钱。刚出火车站,一布袋山药蛋就被广东的太阳给烤熟了,南蛮子没闻过这种香喷喷的味道,都追在他屁股后面叽哩哇啦地怪叫着。弟弟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永贵大叔走不动了,就放下布袋子,蹲在街边滋啦滋啦地抽旱烟锅子,一群南蛮子便指着布袋子叽哩哇啦,永贵大叔疑惑地解开布袋子,拿出一个烤熟的山药蛋,扒开皮咬了一口,还举起一只手轻轻一摇,表示自己是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不是地富反坏右。谁知那些南蛮子都不懂事,以为一颗山药蛋卖五块钱,纷纷掏出五块钱给他手里一塞,然后挑选一颗山药蛋欢天喜地而去,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布袋子就空了,永贵大叔稀里糊涂地有了一大摞钞票,寻思来寻思去,后悔爹娘没给他多生了一个指头。反正是没法找到当官的哥了,永贵大叔就拿着空布袋原路返回,等于搞了一次投机倒把活动。另一个版本是,永贵大叔坐了三天三夜火车,百般周折,终于找到了四蛋的官衙,但站岗的哨兵用上了刺刀的枪对着他,不准他进大门。他掏出证明信递上去,哨兵才给四蛋的秘书打电话,秘书一听是首长的亲弟弟大老远专门来探亲,赶紧屁颠屁颠地将他迎接进去,临时安排在部队招待所才向首长报告。四蛋一听就火冒三丈,拍着桌子把那个擅作主张先斩后奏的秘书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下令不许他住在招待所沾国家的便宜,立刻遣送回家。秘书曲解了首长的本意,吩咐勤务兵将永贵大叔从招待所带到了首长家。四蛋晚上回家,看到弟弟正像一只老猫头鹰似的蹲在地毯上滋拉滋拉地抽旱烟锅子,就竖起眉毛问:“你不在家好好学大寨,乱跑什么?”永贵大叔说:“我来给你送山药蛋。”四蛋说:“什么山药蛋不山药蛋,先说说傻六蛋是怎么死的!”永贵大叔还是以不变应万变:“不就是一个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傻子嘛!不就是一个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傻子嘛!”吃饭时,四蛋的婆娘指着一盘菜叽哩哇啦,四蛋大惊,怒目相问:“这就是你送来的山药蛋?傻六蛋是不是让这个菜毒死的?”永贵大叔一看就傻了,原来广东天气太热,山药蛋早在布袋子里生出了长长的白芽,而四蛋的婆娘是头一回见到山药蛋,就很内行地将那些白芽掰下来洗得干干净净用来炒菜,剩下那些难看的东西也没有浪费,重新装在布袋子里,叫来一个勤务兵送到基层连队喂了猪。晚饭后,兄弟相对无语,四蛋冷声说:“洗洗睡吧。”永贵大叔说:“不洗了,不洗了,一个庄稼汉,白白浪费水。”四蛋说:“那你别在我家住,对面九楼有个空房,我让孩子领你去那里睡。”永贵大叔说:“正好,正好,我还没上过高楼。”结果,永贵大叔在对面九楼那间热得透不过气的空房里关了一夜禁闭,喂了一夜蚊子。第二天,四蛋心情好转,叫了司机和警卫,亲自带他去广州看高楼大厦。广州更热,司机买了一颗西瓜,大家一起消灭西瓜的时候,永贵大叔的饕餮之相令司机和警卫目瞪口呆,四蛋紧皱眉头说:“这个东西,吃一吃就可以了。”永贵大叔一边稀溜稀溜地猛啃着一边说:“掏了钱的东西,掏了钱的东西。”四蛋再没说什么,等他消灭完西瓜,就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广州火车站,给他买了一张火车票,将他送上火车。火车开动了,永贵大叔突然从车窗伸出头大喊:“我的布袋子!我的布袋子……”

       过了几年,那个那个谁谁谁的三姐也去了一次广东,在伯父那里住了半个多月,撒着娇让人家给她安排工作,结果又让人家一张火车票给打发了,回来后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没办法,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但那个那个谁谁谁硬是不服这个劲儿,赖在伯父家里坚决不接受遣返,给人家拖地,浇花,买菜,做饭,洗碗,洗衣,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男保姆,并刻苦学习广东话,居然可以跟伯母简单沟通了。大约一年半之后,伯母心感其诚,问他除了干家务还有什么特长,他说他在部队是修飞机的。伯母想了想,捞起电话一阵叽哩哇啦,那个那个谁谁谁就在市内一个拖拉机制造厂当了临时工,住厂里的职工宿舍,月薪七十六块五。伯母的想法是,工资多少并不重要,将来一旦有了机会,由临时工转成正式职工,把户口从老家的乡下迁来,成为一个真正的城里人,找对象就容易多了。但人算不如天算,那个那个谁谁谁干了两年多,拖拉机厂破产倒闭了,那个那个谁谁谁就差没饿死。他满心希望伯母能够再给他找一份工作,但伯父已经光荣离休,住进干休所颐养天年,伯母失去依仗,又不想低三下四求人,干脆把心一横,脸一拉,不管他的事了。他正不知何去何从,突然收到一份加急电报,得知大哥病危,便风风火火地赶回老家,跟大哥见了最后一面。大哥死后,他没有再去广东,但也没有待在家里。当年离家时他就是“万元户”,现在依然是“万元户”,他又进了城,重操旧业卖服装。然而屋漏偏逢连淫雨,船破正遇顶头风,只卖了两个多月,家门再传噩耗,他那一生勤劳节俭的父亲——敬爱的永贵大叔——也不幸与世长辞了,他怀着极度的悲痛,辅助二哥料理丧事,将父母合葬在祖坟里。二哥说:“这事情不算完,祖坟里还给咱的伯伯留着穴位,他远在广东,虽然一当官就看不起穷苦老百姓,但毕竟血脉相连,不管他们兄弟之间关系怎样,现在是他的最后一个亲弟弟已经入土为安,作为孝男,礼数要周全,应该让伯伯知道这回事情。打电话,拍电报,写信,都不稳妥,一定要亲自上门报丧才见心诚,顺便请教伯伯大人,他百年之后,是回归祖坟还是留在广东自立为祖,让他给个明白话。我对伯伯家是两眼一抹黑,而你已经轻车熟路,只能是你再跑一趟。”那个那个谁谁谁只发了一句牢骚:“有这种伯伯倒不如压根没有!”然后义无反顾地动了身。

       那个那个谁谁谁原本只想打个水漂儿,把该说的说了该问的问了转身就走,他已经蹉跎了太多的青春岁月,急于打理荒废了不少时日的服装生意。没料想一到广东,正赶上了伯父突发心肌梗塞在部队医院抢救,他等了五天,亲属才获准探视,但伯父已处于弥留之际,他匍伏在伯父的病床前,连一句话都没说成,伯父便永垂不朽了,那个那个谁谁谁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伯父只有一个儿子,跟那个那个谁谁谁英年早逝的大哥同年,英国剑桥大学法学院硕士,改革开放后的第一代“海龟”,在广州当个什么官,父子同一级别,普通话和粤语、英语,人家都讲得很流利。那个那个谁谁谁当男保姆的时候,只在逢年过节适当地见面几次,堂弟认识了堂哥,堂哥似乎也知道父母家中的男保姆就是堂弟,仅此而已。追悼会开了,骨灰安放了,那个那个谁谁谁的良好表现换来伯母的一句夸奖,正是那句夸奖引起了堂哥对堂弟的注意,人家透过镜片多看了他几眼,随后专门与他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问清了他的名字,全方位多角度详细了解他的家庭以及他本人的情况,倾听他的心曲,到天亮时分,人家语重心长地说:“辛嵘啊,从你的名字可以看出,你走过的是一条曲折艰难的人生之路。上一代的恩怨已经烟消云散,我们这一代的情谊才刚刚开始。你不要回北方老家了,就在广东成家立业吧,我全盘负责。解决户口,安排工作,这都是拿起电话一句话的事情嘛,但对一个老革命来说,却比登天还难,老革命的原则性都很强,我们一定要加以理解和体谅……”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个村子。这事情说办就办,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林辛嵘欣喜若狂地给二哥打了电话,并用特快专递寄回一纸《户口准迁证》。二哥遵照他的电话指示认真办差,妥善处理了他的商品服装,转去了他的组织关系,但在办理户口迁移手续时遇到了麻烦,因为《户口准迁证》上的姓名是林辛融,大概是费了很多辛苦终于可以融入广东社会的高级意思,而他的户籍姓名是林炘荣,人家卡住不办,他的二哥和我的二哥一起找到我干革命的地方,我老人家不看他的二哥的面也要看我的二哥的面,亲自出马摆平了这件事。从此,不管他在广东如何把名字改来换去,林辛融是他唯一具有法律效力的名字。

       大约一年之后,我在大街上遇到那个那个谁谁谁的二哥,就简单交谈了几句。他的二哥忧心忡忡地告诉我:“新荣在最近的来信中说他已经领了结婚证,结婚证上的名字是林馨容,温馨的馨,容光焕发的容。他俩是在拖拉机厂认识的,不过现在都还没找到工作,虽然女方家中很富有,但人穷志不能穷,总不能让老婆的娘家来养活,对不对?”我很不恰当地问了一句:“有你的堂哥做靠山,为什么还没找到工作?”他的二哥说:“唉,别提啦,伯伯死后没多少日子,那个堂哥调到了海南,在一个地级市当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人家把伯母也接到海南养老,只给新荣闹了个城市户口,把他放在二斤半上再不理睬了。这年头,当官的骗人骗上了瘾,连自己的堂弟都要骗一锅子!”

       我老人家去到市郊一处景区游玩,一不小心就发现市委党校犹如金屋藏娇,静静依偎在景区身旁,三面青山环绕,一江碧水东流,绿树掩映,鸟语花香,空气清新,幽雅秀美。只要是党校,不坐拥好风水那才叫怪。忽然就想起来了,那个那个共产党员谁谁谁,不是曾在这里接受过某种洗脑教育吗?任何犯罪活动都会留下相应的蛛丝马迹,不入虎穴,焉得老虎的儿子,为了不辜负他那改嫁的嫂子大人的重托,我老人家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就豁出去了!

       我勇闯龙潭虎穴,有关人员不但讲文明,还会懂礼貌,在冷气很足的会客室里接待了我,并拿出一次性纸杯在饮水机上给我老人家接了一杯水。我出示随身的所有证件让人家过目,然后正言相告,我是来抓捕一个负案在逃的家伙,据可靠线索,他曾用化名在这里学习过,希望贵校以“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为指导,认真配合调查。人家小心翼翼地用广东普通话问,雷系单独办案?我说当然不是,我们一共来了八个人,有领队,有副领队,正在分头调查。人家马上点头哈腰,一定认真配合的啦,一定认真配合的啦。不过要请雷提供调查对象的姓名的啦,最好能够提供他系哪个时间段在我们这里学习,比如他系哪个班,系什么专业,越具体越好的啦,因为……因为……党校系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啦,来党校混文凭的学员太多太多啦,查找起来相当相当不容易的啦——我掏出那张写有一长串名字的纸片看了看又收起来,让人家在电脑里的学员名单中进行检索,从全部林姓男学员中找出所有与“新荣”二字发音相同的名字,然后由我确认。人家说这个并不难,他本人就会操作,请我稍等。我老人家傻里吧叽地等了半个多小时,人家来答复,说非常抱歉,电脑中只录入了近十年的学员名单,林姓是广东四大姓之一,姓林的学员太多太多,但他反复检索了三遍,所有林姓男学员中居然没有一个与“新荣”二字发音相同的名字,犯罪分子也在与时俱进,越来越狡猾,很有可能是我掌握的线索不够准确。我老人家黔驴技穷,已经尽心尽力,俯仰无愧于天地了,便起身道谢,转身欲走,人家却一语扭转了乾坤:

       “我们这里丫有不少函授学员,但系,名单都在函授部,我把函授部负责银叫来,雷可以与他直接沟通的啦——”

       函授部负责人来了,比麻杆还粗,比猴子还胖,一看就知道人家执政党的廉政建设基本上比较有点希望。我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请求人家在近年来的函授学员中查找那个那个谁谁谁,人家说不用查找的啦,他报名时叫林莘瑢,莘莘学子的莘,王字旁美容的瑢,学的系行政管理专业,后来改名林昕戎,日字旁一个斤,投笔从戎的戎。我系他的辅导老师,见过他几次,知道他系北方银,所以对他印象比较深的啦。因为毕业论文没通过答辩,他的毕业证书还让我扣押的啦——我老人家喜从中来,喜不自禁,喜出望外,喜笑颜开,急忙请教林昕戎的联系方式,人家没吭声,扭头就走,很快又进来,给了我一张党校的便笺,上面抄了一个传呼机号码,然后说:“作为函授部负责银和辅导老师,我要对函授学员负责,请雷告诉我,这个林昕戎系不系问题很大?”我说:“嘿嘿嘿,没那么严重,他只不过是个骗子,嘴里没实话,走到哪里骗到哪里。”致谢,告辞,出门后哑然失笑,我老人家这是在说谁呀?又一想,你们以冠冕堂皇的名义进行实体化正规化职业化组织化长期化系统化产业化垄断化规模化集约化的大骗特骗,我老人家不骗你们骗谁呀?

       林昕戎挺乖,我传呼不到一分钟,他的电话就来了。“雷吼,边度?”

       我说:“我不是公冶长同志,听不懂鸟语,请讲人话。”

       他问:“你是谁?”

       我说:“我是我。”

       他说:“我知道你是你,但你是谁呀?”

       我说:“老乡还没见老乡,我就在背后打了你一枪,如果你还没有死,见面后我再补一枪。”

       他说:“啊哈——听出来啦,怎么会是你这家伙呢?我的传呼号从没告诉老家人,你怎么会知道?”

       我说:“不就是一个烂传呼号嘛,想知道就能知道。”

       他说:“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

       我说:“老家遭了灾,我是逃荒要饭的。”

       他说:“马上就够一分钟了,我在拖拉机厂大门口等你,你打的过来。”

       的士停在拖拉机厂大门口,司机找零的时候,他为我打开车门,然后问司机是在哪个地点载我的,然后就脸红脖子粗地冲着司机叽哩哇啦,大概是说人家的计价器有问题,司机没理睬这回事,一溜烟窜了,他就冲我脸红脖子粗:“广东这么热,你还往广东跑,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又听不懂白话,看,挨了宰吧,明明跑了十五块钱的路,他要了十八块五!”我说:“同志,咱们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不见面了吧,一见面就说这个?”他说:“哇——是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说着就张开双臂要拥抱,把我老人家吓得跑了一丈五。我说:“我是你大嫂的钦差,你最好给老家写封信或者打个电话,让牵挂你的人知道你还活着。”他一听就泪湿两眼,说:“长嫂为母,我是真把大嫂当成了自己的妈,前几天还梦见她!哇,我还梦见了林新荣!我们两个好朋友一见如故,他问我现在叫什么,我说我叫林信融,信仰的信,融洽的融。”我说:“啊呸!”

       他说看看吧,这就是拖拉机厂,我曾经在这里战斗过,那时有几百号人,男男女女很热闹,不过已经破产好几年,一派凄凉。你看这院子,像个小广场,这满院荒草足有两人高,都是从水泥地面顶出来的,可见生命力是多么顽强。还有这种花,你看像不像一个大美人对着你笑?哈哈,它就叫美人蕉。早说有个香港老板要买下这座空壳子,但一直是光打雷不下雨,现在只有一个原先的职工留在这里当看守,那家伙的老婆孩子都在乡下,他忍受不了常年寂寞,就找了一个很漂亮的湖南鸡,你知道两人是假夫妻就行,见了他们可千万别乱说。

       他说请进,这是我以前住过的职工宿舍,前半个多月跟老婆离了婚,房子本来就是老婆的,我只带了一些个人物品临时在这里借住,房费和水电费都不用负担。这地方闹中取静,只是满院荒草,晚上蚊子太多。南方的蚊子又黑又大,三个蚊子一盘菜,十个蚊子一麻袋。因为还没有买灶具,所以不能做饭,我每天一早出门,忙到很晚才回来,冲凉睡觉。如果是平时,我收到传呼没那么快回电话,但今天例外,我有别的事要办,刚经过一个公用电话亭,正好收到你的传呼,我们真的很有缘分!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这几年的经历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我现在真的有急事要办,你可以在这里暂时歇息,也可以上街瞎转悠,晚上见面再详谈,好吗?

       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我老人家不想沾他一分钱的光,也不想吃他一分钱的亏,知道他还在顽强地活着,我已经不辱使命。我把下榻的酒店告诉了他,故意没有透露房间号。不过,晚上十点多钟,他居然敲开了我的房间门,还带了一副象棋,让我基本上比较感动。我们随便杀了两盘,他就闲扯起来。堂哥全家都到了海南,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游荡,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哼唱着“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天无绝人之路,他与一个善良的广东姑娘邂逅相遇,并重演了一出“美女搭救落魄公子”的老套喜剧。拖拉机厂破产倒闭后,姑娘自谋生路,在市内一家大型商场租了一个铺面,经营低档服装,这正是他的老本行,他把自己的一万多块钱都拿出来,不但合伙做生意,还合伙制造人。然而事情很奇怪,明明婚前同居期间打过两次胎,婚后却变成了一个母骡子,几年都没怀孕,白白地浪费了许多公粮。他忍啊忍,终于忍无可忍,毅然决然提出离婚。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闹啊闹,闹了半年多,由夫妻冷战演变为家庭暴力,甚至在法庭上对老婆大打出手,以藐视法庭、扰乱法庭秩序被法院拘留十五天。

       “哈哈,他们都说我疯了,其实我哪会疯呢,我的头脑非常清醒。”

       那个那个谁谁谁正扯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四粒白色药片放进嘴里,举起水杯一仰头。这是可以的,因为他用酒店的杯子和水并不会让我多花一分钱。我问他喝的什么药,他说没什么,前几天的感冒还没好利索,喉咙里有痰。他突然把嘴凑近我的耳边要说悄悄话,我老人家赶紧闪开,并予以严斥:“夜深人静,房门关着,难道还怕房间里装了窃听器不成?”他放弃了说悄悄话的企图,但仍神秘兮兮地说:“实话相告,我早有一个婚外情人,也在商场卖衣服,我离婚后根本没在拖拉机厂住过,每天都在她那里过夜。真的,孙子才骗你。她很想跟我结婚,但我自有考虑,还没答应。实践是检验生育能力的唯一标准,只要能把她肚子搞大,我马上结婚,不然我娶老婆图什么?”我说:“什么年代了,你的婚恋观还停留在传宗接代的层面。照你这么说,孙中山和宋庆龄应该离婚,蒋介石和宋美龄也应该离婚。”他反唇相讥:“难道孙中山和蒋介石都没儿子吗?”我说:“周恩来倒没儿子,但也没跟邓颖超离婚。”他说:“那是周恩来的事情,你问周恩来去,我不是周恩来。”停了一下,他又脸红脖子粗地说:“凡夫俗子怎么能跟伟人相提并论?你给个总理让我当,我保证一刀把自己的东西剁下来喂了狗,连老婆都不要!”我说:“话不投机半句多,时间不早了,你快去吧,别耽误了你的科学试验。”他说:“那家伙来了大姨妈,我这几天都放假,不去了,就在你这里洗洗睡吧。”我沉吟着说:“这个嘛,基本上也是可以的。”

       那个那个谁谁谁在洗手间哗哗哗冲凉,我老人家往盒子里码象棋的时候,顺手拿起那个小药瓶看了一下,很稀奇古怪的一个药名,适用于狂躁型抑郁症精神病患者,孕妇、儿童禁用。我老人家暗吃一惊,登时吓坏了,幸亏这位仁兄刚服了镇定药,我才没惹翻他,不然的话,说不定明年的今天就是我老人家的忌日。那一夜,他在另一张床上睡得很香甜,我老人家却战战兢兢,辗转反侧,直想偷偷地从那个小药瓶里倒出四片温开水服下。阿弥陀佛,但愿他只梦林衙内,别梦当总理。后来我就看见他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请我老人家吃早餐。我说不用客气,酒店就有免费早餐。他脸红脖子粗地说你神经病呀?是你客气不是我客气!你以为酒店就那么傻,真的为你提供免费早餐呀?你千里迢迢来找我,我林信融再怎么也要尽一尽地主之谊呀!要不这样吧,你有早餐票,早餐就在酒店吃,中午我请,广东天热,来两瓶冰镇啤酒,你一瓶,我一瓶。我感激涕零,睁眼一看,天色大亮,人已去,床已空,象棋和小药瓶也不见了,早餐票旁边摆着一张留言纸条:哪里都别去,就在酒店等我,中午我请。

       天哪,美梦成真了!

       我老人家正傻里吧叽地看着中央台的“午间新闻”,他来了,心事重重地说:“我很想借吃饭的机会让你认识一下我的新女友。”我说:“好呀!”他又说:“可是,那家伙跟我第一次睡觉时已经不是处女了,怎么办?”我说:“她是不是处女跟吃饭有关系吗?你到底是想让我认识你的女友呢,还是想给我介绍一个处女?”他说:“你就白日做梦吧,想找处女,上幼儿园去找,处女都在幼儿园里。”我忽然发现自己的神经已经错乱,脑袋中就像横插着一根木棍。他说:“三人一起吃饭图的是开心,但你好像不大乐意,饭桌上少了女人,两个大老爷们还有什么意思?那倒不如干脆取消饭局,反正她也抽不出身。”我用两个拇指使劲按住太阳穴,说:“好,没关系。”他说:“我又没说对不起,你为什么要说没关系?”我说:“哦,对不起。”他说:“没关系,来到广东千万别客气。”这时他的传呼机响,他掏出来看了一下,就毫不客气地用房间的电话复机。这是绝对不可以的,但我老人家只顾了按太阳穴,竟然没能及时制止。好在他叽哩哇啦了不到一分钟便匆匆离去,没有给瓷公鸡造成更加惨痛的损失。

       午餐还是要吃的,啤酒还是要喝的,我酒足饭饱,回到房间傻里吧叽看电视,那个那个谁谁谁又来了,将一本红色证书狠狠摔在我面前,垂头丧气,长吁短叹。我冷冷地瞥了一眼,原来是党校的毕业证书。他突然冲我老人家歇斯底里大发作:“文凭不就是一张纸吗?引车卖浆者流,花六千多块钱买一个党校的大专文凭,值得吗?你告诉我,文凭有用吗?文凭有用吗?有了这一纸文凭,我就不在商场卖衣服了吗?我恨,恨这个国家,恨这个社会,恨这个世界!谁要热爱这个党就让他热爱去吧,我不热爱!我回头就把党票找出来撕掉,坚决退党!”我老人家真怕了,胆战心惊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情绪稍有平缓,忿忿地说:“走南闯北,没见过这么一个爱吃不要脸的!我又不是傻子,他带着一帮朋友进了饭店,给我打传呼的意思不就是要我去埋单吗?一顿饭五百多块钱,我挣五百多块容易吗?我早知道那些函授生,凡是请客送礼的都顺利拿到了毕业证书,凡是不请客送礼的都是毕业论文没通过答辩,结果把我叫进饭店,我一埋单就拿到毕业证书,这不是明火执杖敲诈勒索吗?什么世道!”我说:“哈哈,贵党始终代表着中国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始终代表着中国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始终代表着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消消气吧,你的感冒还没好利索呢!”他说:“腐败还能反一反,都腐烂成了这样还反什么?他还当着那些狐朋狗友的面吓唬我,说不知哪来的八个人在调查我,一没偷二没抢,调查我什么?光脚不怕穿鞋的,逼急了就同归于尽!”我老人家做贼心虚,赶紧给这位仁兄倒了一杯水,他若有所悟,先试了试水温,然后掏出小药瓶倒出四片放进嘴里,举起水杯一仰头。他沉默着,慢慢地笑了,我却想抱着他哭。那个那个谁谁谁,这就是你的生活状态吗?

       我们一起上街散步,他要把毕业证书拿给前妻看,让前妻也分享这一喜悦。他说前妻其实挺好的一个人,毕竟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劳燕分飞也还是好朋友。假如当初不是遇到前妻,很难想象他这几年是怎样的生活;假如前妻在分割财产时不把商场里的铺面给了他,他现在很可能一无所有。但服装生意越来越难做,利润越来越少,主要是卖家比买家多,竞争太激烈,虽然商场里熙熙攘攘很热闹,其实一天卖不出几件,现金周转困难,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他这两天把铺面委托给女友代理,并正在与女友协商,要将服装生意合二为一,为下一步两人结婚奠定坚实的基础。“我的服装铺就在前面那个大型商场的第六层,我领你进去参观一下,顺便让你看看我的女友。”

       商场前正搞一个商品促销活动,音响很喧嚣,气氛很热烈,他被吸引了,把我一甩就挤进人群中观看。临时搭建的平台上,几个火辣辣的美腿小妞浓妆艳抹,就那么傻不拉叽地随着音乐节奏跳啊跳,无非骚姿弄首,高跟鞋把木板踏得咚咚响。我老人家在外围看了几眼,觉得无聊透顶俗不可耐,便挤进人群中寻找他。他就像喝了一杯忘情水,完全看傻了,满脸汗津津,嘴巴大张忘记合拢,不时发出广东特色的惊喜之声:“哇——”“哇——”“哇——”我悲悯地看着他,不忍破坏他的兴致,直到傻妞们的骚姿弄首暂告一段落,我扳住他的肩膀猛摇几下,他才魂魄归体,兴奋地大叫:“哇——从来没见过这么清纯这么漂亮这么可爱的!”我说:“先生,我记得你是世界文化名人,这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又不掏钱,又不掏钱。”我马上想起江湖上流传的永贵大叔名言:“掏了钱的东西,掏了钱的东西。”还真是一脉相承,异曲同工。我不容分说将他拉离促销现场,提醒他:“别忘记我们是干什么来了。”他说:“哇,是哦!情况是这样,我昨天给前妻打过电话,说老家有个朋友专程来看望我,前妻非常感动,说我们结婚几年,也没见你哪个亲人来过一次,现在朋友专程来看望你,这就是最亲的人,你一定要好好招待。我说我一个光杆司令,刚在拖拉机厂扎了窝,想砸锅卖铁都没锅可砸,一没时间二没银子,还怎么招待他?她说那也要招待,朋友的朋字怎么写?月亮对着月亮,相互之间襟怀坦白,光明磊落。条件有局限,朋友会理解,关键是态度,一定要真诚,你还没穷到那种程度,领他进一次饭店,再把他领到我这里,我做东。于是我们商量好了,今天中午我安排,晚上她安排。她现在可能正在家张罗,我们先在这里晃悠着,等到五点半准时进门。你去了只管吃,什么都别讲,特别不要提起我这个女友,这当中有些事情你并不了解。”我说:“我根本没必要了解!”然后转身就走。他问:“你要干什么?”我斩钉截铁地说:“找厕所!”

       我老人家很多臭毛病,除了在铁公鸡面前永远是瓷公鸡,还有一个臭毛病就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两个臭毛病其实是一个相反相成的双面体,以哪面示人,主要取决于对方。在党校说那个那个谁谁谁是骗子,也算顺手捎带报了早年间的一箭之仇,只有快意,毫无愧疚。我老人家做梦都想着成为那个那个谁谁谁的座上宾两瓶冰镇啤酒他一瓶我一瓶,听到他骂那个比麻杆还粗比猴子还胖的有关人士爱吃不要脸难免内心纠结杯弓蛇影只因那个小药瓶才没有耿耿于怀。我老人家已经假装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让他沾了电话费的便宜风格何其高尚,虽然比他曾经的大姐夫的豪爽仗义差了十万八千里却也似乎基本上可以理解他那曾经的二姐夫。想起了我的启蒙女老师他那改嫁的大嫂子又想到他的前妻原本与我毫不相干如今却要请我老人家亲自去吃饭,除了神经病无论谁谁谁只要心肝还没喂了狗摊上这种事情都会心潮起伏感动得一塌糊涂。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男人都是长不大的小孩总要女人挺身而出照料呵护,那个叫共工的臭小子跟人打架吃了大亏也要硬着头皮再玩一回酷,把四边形的苍天弄塌一个角到头来还是要由女娲同志辛辛苦苦去弥补。这事情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我老人家没准也会随身携带一个专治神经病的小药瓶,谁敢说岭南百越蛮夷之地文化沙漠不讲礼仪我马上跳起来扇他两个大耳光,素昧平生上门作客两手空空岂是瓷公鸡所为,买礼品是外行我就走进水果店不假思索买了一箱苹果才知道这玩艺儿从北方一到广东身价就翻倍。

       当我扛着一箱苹果找到那个那个谁谁谁时,那个那个谁谁谁也正在找我,两人一碰面,他就乐呵呵地把一张纸片展开给我看,毛笔正楷“歆镕”二字墨迹未干。他问:“喜欢吗?”我说:“你喜欢就行,别问我喜欢不喜欢。”他说:“歆字值五十,镕字值一百,哇,我掏了一百五才买到的名字,当然喜欢。那个老板说了,一命二运三风水四姓名,姓名是人生成功的重要基石,他以周易改名工作室的荣誉担保林歆镕这个名字的吉祥性和独特性,除了当朝总理,全中国十几亿人民再没有第二个名字中有镕字!”我说:“走吧。”他问:“去哪里?”我说:“去你原来的家,别让你的前妻等。”他拍拍脑袋说:“哇,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走!”我说:“我并不知道你的人生追求是什么,所以也不知道你怎样才算成功。其实谁都没有要求你必须成功,无数人都在为所谓的成功而奋斗,但成功者只是凤毛麟角。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这才是成功的最好注解。你看那楚汉相争,怎么看那皇帝都是准姓项,大幕落时却姓刘,但从人格上考究,项羽显然是成功者,刘邦显然是失败者。把成功不成功的念头远远抛开,追求内心的满足平衡吧。人生本来就是一列开往坟墓的火车,折戟沉沙没什么大不了,可怕的是迷失了方向也迷失了自己,咱就活那么一种精神,活那么一种气质,活那么一种劲头,好不好?”他说:“好。洛阳故人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我说:“放心,我回去之后会告诉所有关心你的人,你过得很好很幸福。”他大喜过望:“哇,知我者,老友也!我们走快点,我要跟你这家伙好好喝几杯!”

五 

那一年,那一月,我老人家正式背井离乡,自我放逐到了广东,但跟那个那个谁谁谁不是同城。在传呼机成为历史的垃圾之前,我曾给他打过一次传呼,他复了机,我把我的各种联系方式都很详尽地告诉给他,他用笔记下了,并很高兴地告诉我,女友已经怀孕几个月,他要奉子成婚了,正在租房,一旦租到房子,他就会安装固定电话,到时候再把电话号码告诉给我。

过了将近一年,那个那个谁谁谁终于给我打了一次手机,却把我的手机当作传呼机,只响一声就挂断。我老人家一看未接电话正是那个那个谁谁谁所在城市的座机号码,料想不是别人,便亲自打过去。他说这就是我家的电话号码,你保存在手机里面。我也买了手机,可以把手机号码告诉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有事打座机,别打手机,好吗?我老人家聪明透顶,马上明白了这位仁兄的意思,说既然如此,那干脆别告诉我,免得我神经发作打了你的手机。他一下子高了兴,跳过结婚的事,直接就说他可爱的女儿给他生了一个可爱的老婆,已经七个多月了。他终于有颜见江东父老了,前些日子带着老婆抱着女儿回了一趟老家,在二哥和三个姐姐家里分别住了三天,并看望了大嫂。他说看到三个姐姐都是孤儿寡母,他的心里特别沉重,想不通为什么大嫂能改嫁出去而三个姐姐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再婚人选。他说三姐的大女儿叫静静,一看就是个楚楚动人的小美女,才十一岁就失了学,他看静静好可怜,就把静静带到了广东。他说他和老婆都向三姐作了保证,绝对把静静当成亲生女儿对待,先给他们照看小宝贝,当家庭保姆,等小宝贝大一些,静静也差不多长成了漂亮大姑娘,让静静在当地结婚,可以互相照应。他说还是广东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已经率先在全省范围内取消了城乡户口差别,这绝对是静静的福音,将来找个城市对象,轻而易举就能把户口从老家农村迁到广东的城市里,摇身一变就成了正儿八经的城市人。他说户口啊户口,你就是中国的柏林墙,我咒你八代祖宗不得好死!你就是那可恨的毒蛇猛兽,吸尽了多少农家子弟的青春血肉!他说骂归骂,其实内心很失落,哇,仅有的一点身份优越感就这样说没就没了,现在无非一介城市底层平民而已,世事变幻莫测,恍如南柯一梦啊!我老人家也是如梦方醒,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好,瓷公鸡竟然上了铁公鸡的当,赶紧说对不起,手机没电了!

我老人家与这位仁兄摽着劲儿,一连三年都是一片冰心在玉壶,谁都没理谁。但到了那一年的那一月,那一天的那一时,那一分的那一秒,仁兄似乎憋不住了,又把我的手机当作传呼机,只响一声就挂断。我老人家心比铁石坚,毫不为之所动。后来情况有所改观,仁兄让我的手机响了两下才挂断,而我老人家人心不足蛇吞象,暗暗确定了一个硬性指标,只要是仁兄打来的,不响够十下坚决不接听。知我者,仁兄也,他居然让我的手机响了十二下还没挂断,我老人家再不接听简直是天理难容。

“雷吼,边度?”

“你好,我是林歆镕呀,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你忘记了吗,这名字还是我们一起去我的前妻那里吃饭之前我掏一百五买来的,当时你扛着一箱苹果。”

“哦——那个那个……仁兄呀,哈,哈,哈,哈,哈,咫尺天涯啊!请问,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你还在报社当记者吧?”

“yes,基本上是吃人饭不干人事,你呢?”

“我已经不卖衣服了,半年前在一家街道办事处找到一份打杂的工作。”

“哦——哈,哈,哈,哈,恭喜,恭喜。”

“那你是不是经常外出采访?”

“当然,记者的工资都是短命的钱嘛!”

“那你能不能来我这里采访?”

“这个嘛,不太好讲,要看有没有这种机会。”

“其实我遇到一件事,早就想跟你谈谈。”

“哦——哈,哈,哈,那你就说吧,我的手机今天满电。”

“还是等你晚上回了家才说吧,我有你家中的座机号码,今晚十点钟打到你家的座机上。”

“那好,再见。”

通话时间超过了一分钟,我老人家心满意足,想笑。多好的仁兄啊,这么善解人意!

当晚,仁兄的电话如约而至,他说事情是这样,他三姐的大女儿叫静静,今年十四岁,在他家当保姆三年多。两个月前,他将静静送到一家电脑培训班,因为培训班晚上也开课,静静就住在那里。二十天之后,培训班已经结束了,但静静没回家,他就去找,这才知道静静只在培训班呆了一个星期。他顺藤摸瓜找了好几天,当他终于找到静静时,静静正跟两个当地的成年男子睡在一起,他一看那场面,就用最脏的广东话骂,还在其中一个男子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结果两个男子当场将他暴打了一顿,他头部和身上多处受伤,住院二十三天。他现在已经出院好几天,找派出所反映情况,派出所也进行了调查,但派出所给他的调查结论是,第一,两个男子并没有对静静采取任何强迫手段,静静跟两个男子同居完全是出于自愿,派出所不便插手这种事情,希望你能够多加理解;第二,是你先开口骂人,又先动手打人,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由你自己承担,对方当事人完全可以不负担你的医疗费用,但派出所出于对你的同情,愿意出面调解,让此事得到妥善合理解决;第三,没第三了,就这两条。他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给我打电话就是想听听我对这事情的看法。

 我沉默许久才说:“我只问你一句,你刚才说你的外甥女今年十四岁,指的是周岁还是虚岁?”

他说:“当然是民间的习惯说法,虚岁。”

我说:“如果你说的是全部事实,那这个案件的案情很简单。你的外甥女还是法律意义上的幼女,成年男子与幼女发生性关系,无论幼女是否出于自愿,也无论是否发生实质的性行为,只要生殖器有接触,那就是铁定的强奸幼女案;本案由两个成年男子共同实施,那就是铁定的强奸轮奸幼女案;再加上同居多天,又多了一条挟持和窝藏幼女的犯罪事实。如此怵目惊心的刑事案件,你直接拨打110就行了,又不用花一分钱,公安局刑警大队就会把那两个家伙刑事拘留,检察院就会批准逮捕,再来个刑事附带民事起诉,法院不但会判他们重刑,还会判他们赔偿乱七八糟的这个费那个费,用得着你找派出所反映情况吗?即使找到派出所,派出所也不该这样颠倒黑白混帐透顶呀,难道他们还不如普通老百姓懂法吗?”

他说:“那我呢?我挨打住院的事情怎么办?我住院二十三天,总共花了四千多块钱,还不包括间接的经济损失。”

我说:“你挨打住院的事情只能算旁枝末节,你可以申请司法医学鉴定,只要构成轻伤害,那就是刑事案件,可以数罪并罚;如果不能构成轻伤害,那就是民事案件,可以刑事附带民事一并审理。我不敢保证我说的完全正确,但八九不离十,具体应该如何,你可咨询专业人士,比如律师什么的。”

他说:“我进过律师事务所,一看他们的咨询服务要按小时收费,扭头就走。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唉,但我已经走错一步棋,不该去找派出所,现在的问题是派出所已经插手调解,今天把我叫去,要给我三千块钱,还逼着我写保证书,保证不再追究此事。我不服,拒绝接受。那年在老家,我挨了四刀还有五千块钱,现在是我和静静两个受害人呀!我知道自古警匪一家,那两个烂仔有黑社会背景,没有黑社会背景谁敢这样呀?派出所一看我是个捞仔,没根没基,还怕我什么呀?欺负我林歆镕没见过钱吗?三千块钱是打发叫花子吗?从派出所出来,我就有了一个新想法,世道太黑暗了,就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我豁出去了,破釜沉舟,大不了就是让黑社会一刀把我捅死!我不但要向刑警大队报案,还要请你来采访我和静静,把这件事登上报纸,引起社会关注,形成舆论压力,不然的话,他们都是本地人,关系盘根错节,报了案也不见得一定会公正处理。”

我说:“这主意倒不错,也切实可行,记者就是逐臭的苍蝇,最喜欢这种烂事,但我不能去采访,因为我只是一个三流报纸的三流记者,我们这个地级市党报办得跟狗屎一样,只会在马克思主义新闻观的指导下以歌功颂德为己任,上骗党中央,下骗老百姓,除了日期是真的全是假的,谁写谁看,写谁谁看。我们不在一个市里,张家不问李家事,不过我可以给你联系一个《羊城晚报》记者,他们是大报,这种烂事也很对他们的路,大报记者腿长跑得快,找你采访名正言顺。”

他说:“他来采访是不是要我给红包或者接待?”

我说:“人家根本不会在乎这个,怕是你请他吃饭人家都不肯吃呢。”

他说:“那就好,他来采访,我和静静都会实事求是,保证不说一句假话,他要拍照片也行,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这件事就拜托你了,你要抓紧联系。”

我说:“我马上给他电话,先挂了。”

我老人家从一大摞名片中找啊找,终于找出了一个《羊城晚报》记者,拨通手机把事情简单一说,人家说OK!这报料好吸引眼球啊,我明天一早就去采访,但去了怎么联系受害人?我说只有一个座机号码。人家说座机多不方便呀,难道没手机吗?我说这不成问题,等我搞到他的手机号码就告诉你。人家说好吧,我等着。

我老人家马上给那个那个谁谁谁打电话,但一连几次都占线。隔了半天再打,还是占线。没办法,洗洗睡吧。

就在我老人家穿着睡衣进卧室的时候,座机响了,那个那个谁谁谁的声音似乎有点气急败坏,他说你还没联系那个记者吧?如果没联系就不要再联系了,如果已经联系过就赶紧通知人家,千万别来采访。这事情已经闹得够大,不能再往下闹了!街道办事处的主要领导连夜亲自打来电话,对我进行了严厉批评,说我忘记了共产党员的身份,将自己等同于普通群众,还说要么接受派出所的调解,要么从街道办事处走人。我已经作了深刻检讨,真的,我也是参加过“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学习教育活动的,不该遇事不冷静,丧失理智开口骂人,甚至动手打人,并且我也问过静静,人家确实没有对她采取任何强迫手段,主要还是因为静静不懂事……我老人家就像当头挨了一记闷棍,接着就看见了敬爱的永贵大叔,他老人家正蹲在板凳上,用烟袋锅子敲着自己的脑袋,嘴里自言自语:“不用问了,肯定是咱的不对……”我说:“大叔,你怕个什么呀?”永贵大叔说:“我怕丢了这份工作。”我说:“这份烂工作对你很重要吗?”永贵大叔嗞啦嗞啦地抽着旱烟锅子说:“是的,确实很重要,找到这份工作很不容易,我很珍惜它。那个那个谁谁谁,你要理解我的心情,尊重我的选择,谁都有谁的活法,请你不要再干涉我,好吗?”我说:“好。”永贵大叔说:“另外,你要答应我,不要对老家人讲起这件事,你理解我的意思吧?”我说:“放心,我一定严守机密。”永贵大叔说:“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我说:“不洗了,不洗了,一个庄稼汉,白白浪费水。”

然后,我老人家就从手机里找出一个电话号码,坚决删除了。

                                                                        (2011年7月16日04:16:33——2011年8月20日21:33:60)

  评论这张
 
阅读(1119)| 评论(2)
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