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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引用 银花不是花 润兰实非兰  

2013-05-07 20:03:54|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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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江河万古流银花不是花 润兰实非兰

      

       俺穿开裆裤的时候,小山村里只有两个同样穿着开裆裤的女玩伴,一曰银花,一曰润兰。银花基本上还算比较干净,润兰就跟她那个外号“小炉匠”的妈一样,实在太邋遢,脸上总是乌里吧叽的,乱蓬蓬毛焦焦的头发上有许多胖虱子在辛苦地爬来爬去,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虮;鼻孔下齐刷刷吊着两根发黄的长鼻涕,长鼻涕流到嘴边时,她就舌头一伸,将两根发黄的长鼻涕舔进肚里当红薯粉条吃。有一天,俺们三个并排站在村边的一道土坎上进行比赛,号令一出,同时撒尿,看谁尿得高,谁尿得远,结果是俺尿得最高,润兰尿得最远,银花输了,很没面子,哭着回家找她妈去了,以后好多天都不跟俺和润兰一起玩。银花刚刚哭着离开革命队伍,俺突然看见一群人,抬着一个很大的红色木盒子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群人,从头到脚都用白布裹着,哭得东倒西歪,远远地从俺家的桃树下经过,很快就不见了,只剩下俺家的桃树正开着花,很好看。俺很羡慕,曰:“润兰,看人家那些大人,抬着一个大红盒子,玩得多好呀,比咱们一起撒尿有意思。”润兰使劲一吸鼻涕,曰:“那是保有爷爷死了。”俺曰:“什么叫死呢?死是干啥呢?”润兰比俺有学问,曰:“死就是装在那个木头盒子里,让人抬着走。”俺曰:“哈哈,俺知道了,就跟捉迷藏差不多,藏在那个盒子里,谁都看不到,好玩!”

       保有爷爷就是生产队长保有的爷爷,也就是保有他爸的爸,姓陈,叫灵生,也叫灵生子,活了八十四。俺依稀记得见过这老汉一面,由于长期生活在万恶的旧社会,深受“三座大山”的残酷压迫,他的背驼成了一个大虾米,拄两根仅有一尺左右的小拐棍,基本上等于四条腿走路,头上包一条很脏的破毛巾,雪白的长胡子拖着地,就这样走进了俺家的院子,见了二尺多高的俺,使劲抬起头来,对着俺开裆裤里的小鸡鸡“嗨、嗨、嗨”干笑三声,然后俺妈就出来了。他说要借俺家的簸箕用,俺妈就找出簸箕,用他随身带着的一根细麻绳将簸箕捆在他的驼背上,他就像个奇怪的乌龟一样慢慢爬走了。俺对保有爷爷的全部印象仅止于此,自从他藏在那个红色的大木盒子里被人抬走后,俺再没见过他。

       俺家的桃树开完花的时候,有天早上,银花突然主动来找俺。银花说她喝了一肚子水,憋了一大泡尿,舍不得撒出来,要跟俺和润兰比赛,看谁尿得高,谁尿得远,这一回她是非赢不可。正好俺也憋着一泡尿,还没来得及撒,两人便牵着手去找润兰。润兰不在家,“小炉匠”说润兰跟着她爸去了“一亩地圪窝”。俺不知道这“一亩地圪窝”在哪里,银花说她知道,就拉着俺的手往“一亩地圪窝”走。路经俺家的桃树下时,银花突然甩开俺的手,蹲下来就是一阵哗哗哗,俺很生气,嫌她还没比赛就撒尿,并笑话她蹲着撒尿,尿不高也尿不远。银花站起身说不怕,她见了润兰,还能尿出来。她妈说了,女娃娃撒尿就要蹲着,这样才不会尿湿裤裆。俺原谅了她的错误,要求她等会儿见到润兰的时候一定要站着尿,银花痛快答应。俺和银花上坡下坡,转过两道弯,就到了“一亩地圪窝”,那是一块低凹向阳的地方,天上的太阳金光四射,将俺幼小的心灵照得亮堂堂。俺看见润兰爸一手挥鞭,一手扶犁,驱使着两头黄牛在耕地,高个子银成胸前吊着一个熟柳藤萝,跟在润兰爸的屁股后面,两手抓着藤萝里的牛粪往犁沟里撒,几只乌鸦就在高个子银成的屁股后面跳来跳去,从犁沟里的牛粪中啄食刚播下的玉米籽。地畔有个用青砖砌成的类似小房子的建筑,没有门窗和烟囱,基本上属于全封闭式,只是开着一个碗口大小的方窟窿,润兰浑身是土,正蹲在那个古怪的小房子前,一张乌里吧叽的小脸紧贴着方窟窿往里瞅。快走近润兰时,银花突然曰:“俺骗了你!俺尿不出来了!俺妈不让俺站着尿了!俺不比赛了!”随即咯咯咯地笑着一溜烟往回跑。俺很失望,觉得银花太坏,爱骗人,还是润兰好,润兰一次也没骗过俺。俺蹲在润兰身边,曰:“你看啥哩?”润兰没理俺,却对着方窟窿叫喊,曰:“保有爷爷,你出来!保有爷爷,你快出来!”正在辛勤耕作的润兰爸和高个子银成就远远地冲俺和润兰笑了几声。俺听见润兰爸对高个子银成曰:“从前,有个狗日的财主,带着娃娃上坟。上过坟了还不走他妈的屄,坐在坟头前吧答吧答抽着旱烟锅子想他妈屄心思。娃娃问狗日的财主,说你这半天想啥哩?那狗日的财主就随手抓起一把土,说俺的儿呀,你他妈屄知道不?这土真是他妈屄一个好东西,种啥长啥,咱家的金银财宝,全是从他妈屄土里长出来的。娃娃就指着坟头说,你骗人哩,俺不信。你把俺爷爷种在土里都三年啦,咋还没长出来?狗日的财主就在鞋底上磕着旱烟锅子,说唉,别提啦!你那爷爷,就不是他妈屄一颗好籽!”这是俺最早听到的民间口头文学,俺看见高个子银成嘿嘿嘿地傻笑着,心领神会的样子,但俺当时根本不懂这是他妈屄啥意思。直到许多年以后,俺才结合当时的情景回过一点味儿来,八成是润兰爸对生产队长陈保有的一些所作所为心怀不满,才在灵生子的墓前即兴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只是有一点不大对头,俺们村的耳东陈三代赤贫,根红苗正,保有才能当上生产队长,而润兰爸却实实在在是个老地主儿子,俺们村的大部分土地,土改前都是润兰爷爷的,直到俺十几岁的时候,九十多岁的润兰奶奶还是每到过年时就从暗窑里取出一大摞作废的民国票子来糊墙,俺跟一个叫孙中山的人从认识到熟悉,都是在润兰奶奶家的墙上。在俺的印象中,上百个孙中山都可怜巴巴的没处可去,也没人跟他玩,只能成群结队地常年聚守在润兰奶奶家,也不怕人家润兰奶奶心里笑话。这样一推敲求证,俺又犯了糊涂,闹不清润兰爸当时在“一亩地圪窝”究竟是骂耳东陈还是骂自家。

       其实俺还是相当、相当、相当够聪明的,俺虽然直到现在都没闹清润兰爸对高个子银成所讲民间口头文学的深奥玄机,但润兰对着那个方窟窿的喊话,俺马上就能深刻理解。俺知道保有爷爷的棺材就在这个古怪小房子里,而大虾米一样的灵生子躺在棺材里,是听不到润兰喊话的,想出也出不来的,这就叫“死”,因为保有爷爷已经死了,才会这个样子,就算你把他喊死,他也根本不会理你。俺为了证实自己的理解和判断,就把脸凑到方窟窿前往里瞅,想看清里面是不是保有爷爷的棺材,可是里面黑咕隆咚,啥也瞅不见。润兰确实有学问,润兰先是不紧不慢地吃了两根红薯粉条,才曰:“你用手捂着眼窝,捂一会儿才放开,别看太阳,赶紧往里看。”润兰一次也没有骗过俺,还亲自给俺作了示范。俺认真按照润兰的示范顺利完成这一套动作,结果一次性奏效,真切地瞅到了方窟窿里的一个棺材横堵面的局部,红的,还有点儿瘆暗。润兰曰:“俺还敢把手伸进去摸,你敢不敢?”俺曰:“你先摸,俺就敢摸。”润兰马上把一只手伸进方窟窿里摸着棺材板,并曰:“保有爷爷,你出来!保有爷爷,你快出来!”俺很高兴,觉得好玩,也把一只手伸进去摸着棺材板,并全盘照搬润兰的台词,曰:“保有爷爷,你出来!保有爷爷,你快出来!”话音刚落,胳膊嗖地一凉,慌忙抽出来,一条大黑蛇在俺的胳膊上盘了两三圈,三角脑袋伸向俺的脸,吐出了开叉的蛇信子,后面还拖着一大截乌油油亮光光的蛇身,跟保有爷爷拄过的小拐棍差不多粗细,跟润兰爸手上的鞭子差不多长短。俺当时并没感到多害怕,甚至还觉得挺好玩,可是润兰马上就吓坏了,润兰尖声大叫,曰:“蛇!蛇会咬人!保有爷爷出来啦!保有爷爷变成了一条蛇!”俺一听这条大黑蛇是保有爷爷变的,瞅着保有爷爷那两个不怀好意的贼眼和一闪一闪的开叉舌头,蓦地一惊,倒抽一口凉气,头发全竖起来,转身就撒腿猛跑,边跑边哇哇大哭,跑了几丈远才停下,哭着回头看,那条大黑蛇已经被俺甩掉了,正顺着犁沟往前爬,一群乌鸦就在大黑蛇上方的低空盘旋着,鸹鸹鸹地叫。润兰爸停止了犁地,高个子银成就扔下藤萝奔过来,不停地捡起土坷垃瞅准大黑蛇用力砸,终于把大黑蛇砸死了。这时俺才十分痛心地发现,俺原本准备用来比赛的一泡尿,早已全尿在裤裆里,一滴没剩,俺哭得更厉害了。据说俺小时候的哭声十分嘹亮,连对面山上贺家岭的人都能听见。

      

       银花性格活泼,心眼儿很多,爱笑,随便一个什么狗屁事情,都能让她像吃了喜鹊蛋似的,咯咯咯咯笑半天,声音像一串铜铃,好听。但银花该笑的也笑,不该笑的也笑,又让俺很讨厌。保有爷爷变成一条大黑蛇盘在俺的胳膊上,把俺吓得跑了几丈远,哭了老半天,尿了一裤裆,这事情让全村人都知道了。银花也知道了,就噔噔噔跑来看俺,尽管俺的胳膊好端端的,可她还是咯咯咯咯咯笑出了老长的一串铜铃,差点没笑死。银花后来倒了霉,就是因为她爱笑。

       那是1976年,全国各族人民无比敬爱的伟大领袖死了,本来俺以为伟大领袖是永远不会死的,但人家确实是死了,永远活不过来了。伟大领袖不是保有爷爷灵生子,伟大领袖的死不能叫死,叫逝世。当时俺和银花、润兰同在离村五里多地的大队中心小学念三年级,除了星期日,每天要狗喘舌头跑两个来回,很辛苦。伟大领袖一逝世,俺们的左臂上都套了一管黑纱,银花就总是笑,结果被别村的同学告发,老师用教鞭在她的小脑袋上敲出了七颗大核桃,还在她的屁股蛋子上狠狠地踹了八九十来脚,然后罚她在教室外面站了几个小时,晌午里不准她回家吃饭。到了追悼会那天,老师带领俺们向伟大领袖的遗像敬献花圈后,全体低头默哀。庄严肃穆的气氛中,俺身后的银花突然“扑哧”一声,俺马上知道银花又要倒大霉。果然,追悼会的第二天,全校师生紧急集合,校长亲手将银花拎到队列前面,愤怒地宣布了银花所犯的不可饶恕的罪行,并在训话中借题发挥,将银花的不可饶恕的罪行与深入批判党内不肯改悔的走资派和反击右倾翻案风联系起来,最后,为了继承伟大领袖的遗志,将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进行到底,对银花予以开除。

       银花呜呜呜地哭着回了家,从此俺再没见她笑过。银花小小年纪就很能吃苦,做饭,洗衣,喂猪,下地,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俺妈经常对俺夸奖银花,说银花是个好女子,等俺将来娶媳妇,就要娶银花这样的好女子当媳妇,只是不知道人家银花嫌不嫌俺家穷。但银花长到十六岁的时候,有一天挎着篮子去地里摘豆角,碰上了潜伏在地里的三猴子。那三猴子是对面山上贺家岭的,比银花大八岁,没念过一天书,野惯了,啥事都敢干,在村边日过他家的母狗,还在山坡上日过他们队里的母羊,听说他还要踩着凳子日母驴,但怕母驴踢,没日成。他早就瞄上了银花,潜伏在地里就是专门等银花来摘豆角的。他二话没说就把银花按倒在地里,狠狠地日了一锅子,然后给银花下跪磕头,要银花嫁给他。本来银花正是长个头的时候,但让三猴子日了一锅子,她的骨骺过早地闭合了,个头永远停留在十六岁。

       银花爸是个老财迷,一辈子混帐不讲理,去到谁家串门都是偷东偷西,让人防不胜防。媒人上门说合的时候,银花爸借着三猴子理亏,通过媒人问三猴子家要了八百块钱的彩礼,真够狠毒的!就为这八百块钱的彩礼,三猴子爸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东凑西借,差点没上吊。这还不算,银花爸又硬逼着三猴子家置办了车子(自行车)、手表、缝纫机,那可是相当、相当、相当够牛屄的三大件,只有县城里的人家结婚才时兴买这些要命的奢侈东西。那年的腊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银花就在这天被三猴子娶到了对面山上的贺家岭,后面簇拥着一班吹鼓手,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三猴子对银花挺好,把银花当成他的祖奶奶供着,百般讨好想让银花笑一下,但银花就是不笑。那三猴子虽然没念过书,但也算个有本事的能人,自造了一杆土枪,一有空就背着土枪满山乱跑,打山鸡,打山兔,有次还打了一头山猪,银花跟着三猴子就没断过享口福。可是好景不长,银花的肚子刚大起来的时候,三猴子背着土枪打猎,见了一头狐子娃娃,雪白雪白。凡是打猎的,都知道狐子不是通仙就是通鬼,千万打不得,一打就有祸事临头,白狐子更打不得,那绝对是神仙变的,一百年都见不到一回。但三猴子根本不信这个邪,三猴子连母狗母羊都敢日,还怕什么白狐子娃娃。那白狐子娃娃离三猴子只有丈八远,见了三猴子非但不跑,反而站得四平八稳,就等着三猴子开枪。三猴子曰:“俺日死你妈!你逗老子玩儿,老子也逗你玩一玩儿!”三猴子就地坐下,斜靠着一棵小松树,把枪托子抵在裤裆里的老二上,枪口对准了白狐子娃娃。随着一声沉闷的枪响,眼前的白狐子娃娃消失得无影无踪,三猴子却惨叫着,两手捂紧老二在地上滚来滚去。三猴子被人抬回家后,蛋包子肿得就像一颗霉变发黑的大鸭梨,不能穿裤子,更不能下地走路,只能躺在炕头上,两条腿最大限度地分开,拉屎撒尿就疼得跟杀猪一样叫。三猴子哀求银花给他的饭里放一把敌敌畏,银花不肯,但过了两个多月,三猴子还是把腿一蹬,死了他妈拉个屄。银花还没到法定的结婚年龄就守了寡,后来就给三猴子生下来一个遗腹子,一直没改嫁,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很不容易。

       银花自从让三猴子日了一锅子之后,远远见了俺就要躲,基本上没有说过话。俺最后一次见到银花,是在十几年前。那时俺已经一不小心混入了公安队伍,省高级人民法院驳回了白四猴的上诉,决定维持原判,并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下达了对抢劫杀人犯白四猴执行死刑的命令。俺在刑场外围维持秩序,不让围观的群众靠得太近。行刑的枪声还没响,俺就看见了一个永远十六岁的苍老女人,她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她离俺只有丈八远,扶着因年迈和悲痛、恐惧而浑身哆嗦的老公公,木然地等着给小叔子收尸。俺很想上前跟她说声什么,可俺实在不知道应该跟她说声什么。这时银花也看见了俺,赶紧把脸背了过去。俺心里曰:背过去好啊!背过去好!就当谁也没看见谁!

       “叭!”枪响了,四猴子变成了死猴子,脑袋像个被摔烂的西瓜,瓜瓤子洒了一滩,那股腥臭让俺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这小子跟他的哥哥三猴子一样,打小就不是一颗好籽,也不知他爸是怎么把这哥儿俩日出来的。人心似铁,国法如炉。天作孽,犹可追,人作孽,不可活。但这四猴子比三猴子差得更远,三猴子好歹还弄了个媳妇,银花给他留下了种,等银花一死就能陪着三猴子入白家祖坟,四猴子却是高山上倒屎桶,臭名远扬,方圆多少里,谁家的女娃都不敢嫁给他,他一直是个响当当的光棍,估计都没见过正儿八经的屄是个啥样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光棍是不能入祖坟的,血光凶死也是不能入祖坟的,四猴子把这两条全占了,所以连个棺材都没进,只用芦苇席子一卷,就地挖个坑埋了就算,连个土堆都省了。

       经俺考证,永远十六岁的银花,在葬入白家祖坟之前,先给伟大领袖殉了葬。

       银花被开除后,只剩下润兰每天跟俺狗喘舌头。

       润兰头上的虱子和白虮少了好多,还是爱流鼻涕,但已经不吃红薯粉条了,改用袖子抹,有时也用脖子上的红领巾抹。润兰学会了打倒王、张、江、姚“四人帮”,后面还有个反革命集团,但润兰一口气说不上来。润兰还会唱两首歌,要么不完整,要么变了词,调子总是抓不准。一首是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交城的山水实呀实在美。交城的大山里,住着咱游击队,游击队里有咱的华政委。华政委最听毛主席的话,毛主席说啥他就去干啥。另一首是敬爱的华主席,俺们热爱您!敬爱的华主席,俺们拥护您!毛主席把大业交给了您,人民最放心。革命红旗举起来,奋勇向前进,向前进!润兰比银花学问多,就多在这一句口号和两首歌上面。润兰实在是笨得要死,脑瓜壳子里简直就是一堆浆糊,根本不是念书的材料。她会说三七二十一,但俺问她三乘七等于多少,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说等于二十四,再问她七乘三等于多少,她使劲想半天,只是用袖子一抹鼻涕,笑曰:“嘿嘿嘿。”她每天都要唱那两首歌,但她根本不知道这个歌里的华政委跟那个歌里的华主席其实就是一个人,更不知道谁是毛主席的接班人。她知道“四人帮”都是坏家伙,不听毛主席的话,但你要说王洪文是张春桥的老婆,江青是姚文元的小舅子,她全信。见过笨的,没见过润兰这样笨的,她的智商就停留在“一亩地圪窝”,停留在保有爷爷灵生子的青砖墓前。

       三年级的后一个学期还没完,“小炉匠”就不让她再念了,倒不是因为她太笨,而是因为每天跟俺狗喘舌头,跑来跑去太辛苦,半路上拉屎撒尿也不方便,再就是每天来回都要翻越贺家岭,三猴子日过的那条母狗很厉害,老追着俺们咬。润兰跟银花一样,也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但润兰从不单独出村下地,特别是银花让三猴子给日了一锅子以后,润兰就开始学习做淑女了,轻易不出家门,很少在村里跑来跑去。俺在镇上念完初中后,高中要到县城念,没钱,念不起了,就回村务农两年。就在那两年间,俺居然没见过润兰几面,因为润兰已经很淑女了。

       润兰很淑女并没啥了不起,关键的问题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打死也想不到,俺们那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偏僻小山村里,以肮脏邋遢而闻名遐迩的“小炉匠”家里,竟然藏着一个九天下凡的七仙女,你说她是薛宝钗也行,说她是林黛玉也行;说她是天姿国色也行,说她是沉鱼落雁也行。她那眼睛,她那眉毛,她那额头,她那鼻子,她那嘴唇,她那下巴,她那辫子,她那脖子,她那胸脯,她那屁股,她那腰身,她那胳膊,她那腿,嗨,随便拆下一个零部件,都是精美绝伦的艺术珍品,都能要了俺的命!就是在那时,俺才发现自己原来基本上比较好色,心里老惦记着润兰。这世界,从古至今,不知埋没了多少才子,但从来没有埋没过一个佳人,哪怕她躲在深山老林里,也会被发掘出来。十八的姑娘一支花,润兰美得惊动党,县里的小车开到了俺们村的山脚下,三个穿着雪白衬衫、戴着手表的牛屄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那个瞪眼子坡,转过了润兰家的那棵老橝树,拐过了润兰家的磨盘,走进了润兰家,可把“小炉匠”吓坏了,以为人家嫌她脏,要抓她进监狱。闹了半天才知道,那三个牛屄人是专门冲着润兰来的,要把润兰接到县城,在县招待所里当个端盘子的服务员,先是临时工,干几年就能转正,吃供应粮。做梦都不敢梦的大好事,就从天上掉下来了,谁不高兴呀!可是润兰爸另有算盘,没答应。润兰的姑姑家就是县城里吃供应粮的,润兰的表姐就是县革委的打字员。润兰爸专门去了一趟县城打听,润兰表姐曰:如果润兰去到招待所里端盘子,转正倒是能转正,但十有八九是要跟县里的头头脑脑睡了才行,招待所的服务员,都是这样才转了正,不然的话,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娃长得好,多少人想吃供应粮都想疯了,就是找不到门路,人家凭啥就给你转户口,让你吃供应粮?可这样一来,就把润兰一辈子的名声给毁了,将来找婆家也找不到像样的婆家。自己有了短处,将来的婆家人还不是想打就能打,想骂就能骂?润兰爸原先想的就是这个理儿,这下心里更有了底,回家后啥也没说,就当没这回事儿。

       润兰终于没去招待所端盘子,让方圆多少里刚刚勤劳致富的一些“万元户”看到了希望。一家有女百家求,润兰家隔三岔五就有媒人上门提亲,但任凭你把天说个大窟窿,润兰爸也还是不松口。润兰爸不是银花爸那样的不堪之人,润兰爸站得比较高,看得比较远,不会因为对方是个“万元户”就下着狠心狮子大张口索要彩礼,润兰爸心里熬煎的是润兰哥的媳妇在哪里,润兰就是润兰爸手上的一个筹码,谁家愿意将女儿嫁给润兰哥,润兰就是谁家的媳妇。这事情颇费周折,最后经过媒人的纵横捭阖,由润兰爸原先设定的两家换亲方案变成了三家换亲的结局,即A家女儿给B家当媳妇,B家女儿给C家当媳妇,C家女儿给A家当媳妇,三家兄妹推磨联姻,转了一个圈儿,皆大欢喜,花好月圆。

       按说事情就这样了,但这润兰也不知咋搞的,一订婚就不再进行淑女。那时的人民公社已经换成了镇政府的牌子,俺刚在镇政府找了个每月三十大毛的烂差事,身上的衣服比较体面了,润兰就只身老往镇上的供销社跑,今天买个东,明天买个西,然后就去镇政府找到俺,把买来的东西寄放在俺那里,转身去逛街。隔一会儿,润兰不逛了,又来找俺取东西。润兰每次见了俺都要给俺送上一种名叫秋波的操蛋玩艺儿,说得好听点儿,叫盈盈秋波,也叫脉脉含情。润兰每次转身时还把辫子一甩,那带着诱人发香的辫子梢儿就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在俺脸上扫一下,扫得俺浑身发痒,心里麻酥酥的。哪头女猫不叫春,哪条男狗不发情?俺又不是他娘的傻子,心里啥都明白,知道这就是新时期文学作品中出现的那个新潮词儿:青春的骚动。可这青春的骚动确实把俺弄得太苦恼,俺半夜里睡不着,撒泡尿认真地照了照自己,贼眉鼠眼的一张丑脸长满了青春美丽痘,一个青春美丽痘上面又套着一个青春美丽痘,说话老气横秋,唱歌五音不全,穷得叮当响,前程很渺茫。“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这歌很不错,但这里面根本没有俺这个八十年代新一辈的什么事儿。而润兰的脸庞是那样的秀美,润兰的风姿是那样的妙曼,润兰,润兰,肌如润玉,气若幽兰,就连县里的头头脑脑想来一锅子都不行,俺还做他娘的哪门子黄粱美梦?

       自惭形秽,也只是表层的原因,深层的原因则是润兰已经名花有主,在三家推磨联姻游戏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一旦跟俺闹出个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就会山雨欲来风满楼,三家推磨联姻的游戏势必发生多米诺骨牌效应,稀里哗啦马上玩儿完,这可是缺了八辈子大德的事儿,俺说啥也不能干。

       更深层的原因是,两家早有过节,积怨难消。俺爸是个清高孤傲却时运不济的知识分子,1957年上了“引蛇出洞”的大当,落入了“阳谋”的圈套,因言获罪顺利地戴上了“右派”的高帽,被批斗得七死八活仍不改悔,终于被勒令退职还乡,顶着一颗花冈岩脑袋当了农民。但虎落平阳遭犬欺,拔毛的凤凰不如鸡,俺爸回到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后,混得比润兰爸这个地主儿子还差了一大截。树欲静而风不止,小山村里的政治运动同样充满残酷无情,俺那倒霉的爸每次都是首当其冲,在劫难逃,“文革”初期被五花大绑押到公社戏台上,愤怒的革命群众抡起无产阶级专政的棍棒将他打得皮开肉绽,屁滚尿流,据说还要枪毙他,名字上打着红叉的亡命牌都写好了,是他趁着看押他的两个民兵怀抱半自动步枪靠在门框上睡得像死猪,半夜里越窗脱逃,找到军分区首长,求得了长达十七个月的部队保护,才侥幸苟全性命。润兰爸曾经添枝加叶添油加醋地揭发过俺爸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因而被俺爸视若土芥,视若仇雠。他们的矛盾属于农村阶级敌人的内部矛盾,从俺记事起,两家大人从不来往,“小炉匠”这个外号,就是俺爸的知识产权,“小炉匠”感到很冤枉,背地里说俺爸专拣软柿子捏,平白无故寻妇道人家撒气,挨打是轻的,枪毙了都活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让俺一想就烦,对润兰的秋波和辫子梢儿坚决不接招。

       但要说俺从此不去想润兰,那是假的。俺想,不停地想,想她脸上的乌里吧叽,想她头上的虱子和白虮,想她吃红薯粉条的先进事迹,想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说三乘七等于二十四,想她的脑瓜壳子里简直就是一堆浆糊。这样一来,俺就取得了十分伟大的胜利,俺发现润兰的身上啥都不缺,唯独缺了一种最要紧的东西,气质,或者叫韵致,没有那种气质或韵致,润兰就索然寡味,土得掉渣。润兰临结婚时,用指头点着俺的脑门芯子,说俺是个木头墩子,于是俺就像个木头墩子那样盯着她,结果看到了一具墓中枯骨。润兰曰:“唉,是俺没福气,你家的祖坟里没有俺的那个坑。”俺良久无语,说不清心里是个啥滋味。

       很快,润兰哥和润兰就同天办喜事,一个娶,一个嫁。八十年代的新一辈,不能太在意父辈的恩怨,俺就专门回村喝喜酒。奶奶个腿,不知咋搞的,俺喝醉了,吐,吐完了就哭,既然哭开了,就找了个没人的旮旯儿,狠狠地哭了他娘的一场,哭完后浑身轻松,真他妈要多爽有多爽。其后俺就老想着从中学课本里捡到的半句话: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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